西暖阁内,炭火盆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英浮与霍渊对坐在舆图前,空气里绷着一股子算计的冷。
霍渊指尖缓缓划过纸面,自北境边关一路延至青阳腹地,再顺势南下,直抵楚越海岸线。
“大军倾巢南下,北境势必守备空虚。一旦鞑子趁机来犯,你有几分胜算守住防线?”英浮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霍渊收回手,慵懒地往后一靠:“北境大营现有十二万驻军,再加各州卫所调配兵马,能凑十五万之众。鞑子若只是小股袭扰,足以固守;若是举国兴兵来犯,以眼下兵力,挡不住。”
英浮叩桌的指尖骤然停住。“那就断了鞑子举国来犯的念头。你与楚越的交涉,进展如何?”
“楚越王应允出兵,条件是索要青阳南境三郡,外加往日割让给青阳的全部疆土。”霍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轻轻搁回案几,“臣已擅自替陛下应下。”
“应得妥当。”英浮缓缓起身,踱步至舆图旁,指尖轻点青阳疆域,“待青阳覆灭,南境三郡划归楚越,北境全境归入英国版图。”
霍渊望着他孤挺的背影,静默片刻,终究开口:“陛下,霍菱一事……”
英浮身形未转,声音淡漠:“霍菱身居皇后之位,朕自会待她周全。”
霍渊当即屈膝跪地,躬身叩首:“臣,遵旨。”
恰在此时,姜媪端着茶盘踏入西暖阁。英浮正俯身卷起舆图,动作利落。
她手托着黑漆描金茶盘,步履温婉从容,走到英浮身旁微微侧身,将一盏茶汤轻轻置于他手边。
茶汤澄澈清亮,袅袅热气裹着一缕清雅幽香,并非宫中寻常贡茶,反倒透着一股温润的花果清甜。
英浮执起茶盏,垂眸端详汤色,又凑近轻嗅茶香。
“普天之下,唯有你泡的茶最合我心意。”
他浅抿一口,茶汤入喉绵柔顺滑,清甜先在舌尖缓缓漾开,转瞬喉间漫起淡淡回甘,恰似山涧清泉淌过青石,沁着凉润,又藏着焙火过后的温润,分寸恰到好处。
姜媪自取另一盏慢饮,轻声道:“并非我手艺出众,原是这茶本身难得。”
“此乃青阳独有龙凤团饼,何人送来的?”英浮放下茶盏,视线落于姜媪眉眼间,带着几分探究。
姜媪将茶盘挪至一旁,垂着眼帘,神色淡然:“今早青阳熙遣人捎来口信。”
“她怎么说?”
“她愿献出全部陪嫁身家,只求换一条重回青阳的生路。”
英浮沉吟片刻,伸手将姜媪揽入怀中。姜媪顺势坐在他大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依偎在他肩头。
英浮下巴抵在她发顶,缓缓摩挲,语气低沉缱绻。
“眼下,我留着她还有用。”
姜媪往他颈窝又埋了埋,柔声低语:“我都懂。”
太子薨逝后,青阳熙便似被深宫彻底遗忘。独居东宫一隅,身边唯有自青阳带来的旧部与满箱陪嫁,偌大宫苑无人登门拜见,亦无人刻意刁难,就这般被孤零零晾在方寸殿宇之中。
英浮握住姜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起落规整的心跳。
“你且宽心。往日她辱你、欺你、当众掌掴你的仇,往后,我会让你亲手一一讨回来。”
姜媪抬眸望着他,轻轻摇头:“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你切莫因我,乱了朝堂大局。”
“我的小公主,怎生的这般心软温婉。”英浮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姜媪再度摇头,静静将脸颊贴回他胸口,语声轻柔:“仇恨最是耗人心神。如今我满心满眼皆是你,旁人,有何资格分走我半分心思。”
英浮俯下身,直接吻住她的唇。那一下又重又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却又缠得温柔缱绻。她唇瓣软,微微张开,他就顺势探进舌尖,勾着她细细厮磨。唇齿相贴,气息乱成一团。一吻终了,两个人都喘得不轻,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情。
“我本就无意子嗣。”英浮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地缠在一处,“从前怕你独居深宫心生烦闷,便想着与你生个孩儿,也好替你解闷分心。如今反倒后悔,半点舍不得,让旁人,来分走你半分情意。”
姜媪鼻尖蹭了蹭他的,嗓音异常柔软:“浮儿,永远是小阿娘放在心尖上的第一人。”
英浮低头,轻轻含住她的下唇,细细吮吻:“小阿娘,再唤我一声。”
“浮儿。”她指尖插进他发间,贴着头皮慢慢梳理,一字一句,情真意切,“我爱你。”
“此生无人能夺?”
“我爱你。只爱你。余生皆爱你。”
———
是夜,夜色沉如墨染。英浮独自怀揣着那份传位四皇子的青阳遗诏,只身前往东宫。
宫道幽深,沿路宫灯连成一线昏黄光晕,蜿蜒隐入沉沉夜幕。
值守殿内的宫女猝不及防撞见深夜到访的新帝,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地,英浮目光一扫,神色淡得近乎漠然,抬手便推开殿门,径直走入。
窗边烛火摇曳,青阳熙独自坐在案前,她望着窗外那轮下弦月,身影清瘦伶仃。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身形未动,声音却飘了过来,带着一股子凉透了的寂寥。
“陛下,来了。”
英浮当初得知青阳熙夜访姜媪的小屋,刁难于她,就同青阳熙点破了利害:皇后只把太子当棋子,待太子登基,她必会让新帝广纳妃嫔、繁育子嗣,到时候一个无子无势、远嫁而来的和亲公主,下场可想而知。
青阳熙当时应下盟约,在东宫做英浮的眼线。英浮也允诺,事成之后,放她回青阳。
世事流转,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青阳二公主,此刻望着英浮,眼底的锋芒早已敛尽,只剩几分历经沉浮后的权衡与打量。
“从前是我年轻气盛,屡次为难你。可你也借着我远嫁和亲,顺理成章回到英国,顺便断了四弟借我联姻笼络势力的念想。细细算来,你我之间,本就谈不上谁亏欠谁。”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英浮没接话,等着她把底牌掀开。
青阳熙的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回青阳,免不了被青阳衡摆布,依旧是枚棋子;留在这深宫,也不过是耗死这一生。两相比较,她未必不想搏一条生路。
她正斟酌字句,英浮却先一步开口,淡然打断。
“朕知道,青阳衡在京中早已布下暗线。朕可以把青阳晟那份真正的传位遗诏交到你手上,让你带着遗诏回青阳,但归途,必须由青阳衡的人全权护送。”
他目光平静无波,将抉择坦然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选择困在这深宫之中,耗尽余生岁月。也可以重回青阳,以立下从龙之功的长公主身份,安稳立足,风光一世。”
青阳熙久久沉默,袖中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烛火跳动,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苦涩。
“陛下真是算得滴水不漏。放我回去,我即便安然回到青阳,也成了青阳衡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英浮既不颔首认可,也不出言辩驳,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第七十七章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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