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婵踏入宗主柳震的书房时,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堂内光线微暗,她的师父柳震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蒲团之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海翻腾。
高大背影挺拔如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柳月婵敏锐地察觉到,师父周身那原本圆融的气息,此刻竟有些微的滞涩与紊乱。
作为柳震的亲传弟子,柳月婵从师娘处,一直隐隐知道柳震是有旧伤在身的,但已经许久没有复发,师父也无仇家,多年闭关,不与人斗法,为何卷土重来?
柳如欢临终时的异状和师父的旧伤有关吗?
师父。柳月婵上前,恭敬行礼。
柳震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目光依旧锐利如电,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色,脸色也较平日苍白几分。
回来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你多年未归,听说你在太泽布下寻妖阵法,我竟不知你的阵法造诣已如此之深,只是阵法到底是左道,不要误了你的修行才是。
是。柳月婵垂眸应答。
不过,你能取得仙门大典魁首之位,这很好。柳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柳月婵身上,审视了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青旋想必已同你说了些近日之事。
是。师姐提及叛徒柳如欢死时似有异状。
嗯。柳震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示意柳月婵也坐。此事确有些蹊跷,只是无踪可寻,暂且也只能按下。
为师唤你来,是另有要事。
他袖袍微微一拂,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笼罩了整个静虚堂,将内外彻底隔绝。
柳月婵心神一凛。
你的柔花玉碎诀,还是修的不顺畅吗?
柳震的手掌一翻,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一个约莫尺许大小的虚影。那虚影结构繁复无比,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光轨和星辰光点构成,缓缓旋转运行,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的奥秘。
正是凌云宗镇派之宝,浑天仪的投影!
然而,这投影此刻却显得有些异常。那原本应该流畅运行、轨迹玄奥的金色光轨,此刻竟有几处呈现出细微的扭曲和滞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而那些星辰光点,光芒也明灭不定,不再稳定。
你精于阵法,可能看出其中光轨玄妙?柳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弟子驽钝,仓促之间,看不出什么。
也罢,有朝一日,这浑天仪或能助你修行更进一步,你既已结丹,早日将揉花碎玉诀修至最后一层要紧!
第211章
离开主峰,柳月婵并未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向了后山禁地忏山崖。
巩固一番神魂后,待二师姐柳青旋寻来,柳月婵便和柳青旋一同去到了关押大师兄柳如仪的地方。
罡风如刀,守狱弟子沉默让路。
崖下深狱云雾笼罩,寒气逼人。巨大的黑色山崖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
下到石洞深处,一名男子蜷坐于地。
此人玄色宗服破损,衣冠散乱,哪里还是那个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凌云宗大师兄。
柳如仪低着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崖下云雾,背影僵硬,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和狼狈。
随着来人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崖底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仪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直到来人在他身后丈许处站定,柳月婵轻轻唤了一声:大师兄。
他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柳如仪的脸色苍白,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短短几日,竟像是憔悴了十年。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月婵你回来了,还未恭贺你夺得魁首之位。
大师兄,何苦如此?柳青旋心中不忍,轻声叹息。
柳如仪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激动的颤音:青旋,你素来公正,你知道的啊,其实阿欢并未传出要紧的东西,罪不至死啊!师父让我动手,我如何忍心,我是真的下不了手!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是我没护好他是我这做哥哥的失败可他明明那么恨我为什么他再是糊涂,也绝不会绝不会那般恨我!他死前说的那些话那不是他!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柳如仪语无伦次,陷入巨大的痛苦与矛盾之中。
柳月婵沉默,她知大师兄为柳如欢耗费了多少心血,寻灵药延寿,替他补偿那些在秘境中被夺走宝物的同门,耽搁修行,受师父责骂亦无悔,这些年大家能劝的,都劝过了,亲情执念如此,到了今日,被至亲之人以最恶毒的话语穿心,纵是再想劝,若大师兄自己不冷静下来想明白,也是无用。
师父关我在此他不明白!他从来都不明白!柳如仪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愤,他只知宗门规矩,只知大义灭亲!可他知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
柳青旋和柳月婵心中暗叹。
师父将他关起来,或许正是看出他已道心失守,极易行差踏错,此举实为保护。可惜,陷入执念的人,是看不到这一层的。
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位约莫二十岁年纪,薄眉红唇的高挑女子提着食盒立在风口,眼圈通红地望着他,正是大师兄的爱人青鸾。
匆匆与柳月婵点了点头,她走到近前。
师兄青鸾声音微颤,我熬了灵米粥,放了些静心帮助调息灵力的药材,你用些好不好?
柳如仪却猛然牛开口,声音冷硬:拿走,我不需要。
青鸾手一颤,泪珠滚落,身形摇晃,柳青旋忙上前扶住她,轻叹一声,柳月婵与柳青旋对视一眼,决定离开 ,让青鸾和大师兄独处。
大师兄,保重。
青鸾柳青旋轻轻拍了下青鸾的手背,放开手。
身后,传来柳如仪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低呜咽声,青鸾柔声劝慰的声音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两个人步下忏山崖,心情愈发沉重。
柳月婵借口有事处理,去将大阵圆满。
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紧迫感,这种感觉在见过师父和大师兄后越发强烈。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枚温凉的阵符,那上面镌刻的纹路,与她遍布宗山的无数阵眼,无声共鸣。
风更急了,吹得柳月婵的衣摆猎猎作响。
乌云,正在天际悄然汇聚。
*
夜色如墨,泼洒在凌云宗连绵的山峦之上。
白日澄洗干净的天空,此刻暗沉沉地压下来,星子稀疏,月影朦胧。山风比白日更烈,将这雪夜,衬得愈发孤寂清冷。
柳月婵静坐于自己小院中,窗扉微开,任由寒凉的夜气涌入。
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虚划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白日所见
萧战天的诡异,柳如欢的背叛,浑天仪投影的玄奥之处,师父的催促,大师兄濒临崩溃的执念。
这些碎片像一幅巨大拼图的边角,隐约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她重生归来,布阵于无声,本以为能抢占先机,可那无形的厄运,似乎仍以一种更诡谲、更隐蔽的方式,缠绕着宗门,甚至隐隐朝着一些她预料不到的方向而去。
蓦地,她虚划的指尖微微一滞。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看到了什么。
而是柳月婵布设在凌云山外围的、连绵山脉中无数细微如尘的感应阵符中,有那么极其微弱的一枚,仿佛被一片羽毛最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
波动几乎细不可察,若非她神魂与之紧密相连,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那波动
不是宗门内任何熟悉的灵气属性。
带着一种极淡的、刻意收敛过的阴冷,瞬间便融入了夜风与松涛声中,再无痕迹。
是什么?
*
宗主所在的静室内,药石之气与血腥味混杂。
柳震盘坐玉榻,眉峰紧锁,全力压制着体内深处那不断蔓延的阴寒剧痛。
浑天仪的反噬诡异非常,那道噬魂阴煞力因浑天仪的变化而躁动,不断啃噬着他的根基,带来一阵阵深入神魂的冰寒刺痛。
饶是他修为深厚,也觉吃力万分,心神大半沉入内腑,对外界的感知不觉便弱了几分。
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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