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知弋看来,朔狄偶尔对边疆小规模的侵犯,对边疆百姓的折磨,都是他维持大局所不可避免的小损耗。所以即使安南王无力坐镇南疆,他依旧熟视无睹。即使南疆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他依旧高悬庙堂,无法听见那些凄切的呼救。
可眼下,朔狄极有可能大规模来犯,沈焚继位才短短数年,根本来不及培养一个可堪大任的将才。
眼下虽说国库富庶有余,但在沈知弋多年的昏聩统领下,居然落到了无将可用的境地。
第75章 丹墀之下
沈焚钦定的婚仪被迫延后,因为在她们从今迟那里得到朔狄有可能来犯的情报后不久,边关就传来了动乱的消息。
朔狄大皇子弑父夺位,正式向大宸宣战。
大宸的新帝仁德,当年并未将参与谋反的镇南军全部坑杀,只是将他们遣散,命他们领罚之后解甲归田。他们是最熟悉朔狄地形与作战习惯的一批人,如今重新召集起来,再以他们为根基整编军队,倒是条可行的路子。
若此战大捷,他们或可戴罪立功,重洗镇南军的荣耀。
“陛下岂可因为她同你的私情就将大宸的未来轻易交到一个异族女子的手中!”朝堂之上,因为决定即将到来的此战主将的人选,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当听到沈焚要重用阿泽之时,内阁的几位老臣几乎齐齐站出列反对。
在一片唇枪舌剑之中,谢无衣穿着一身朱红的旧官袍,缓缓踏入殿上,正如意气风发的当年。
丹墀之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上的沈焚身上,微微欠身,声音清亮,透过重重殿宇传到每个人耳中:“臣,谢无衣,见过陛下。”
满殿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齐刷刷落在那个身姿挺拔的人影身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的重担,在此刻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之上。
当年谢怀泽之名震彻赤砂城,谁人不知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会是不世出的将才,可人人都认定她早已死于多年前的江水之上。在谢无衣的身份随着她身死而重见天日的时候,满殿文武竟一时无人能说出话来,或有惋惜,或有歉疚,或有敬佩。但不会有人质疑,如果是谢无衣,那么她想做到什么,都是一定能做到的。
老臣们颤巍巍抬手指着淡然出现的谢无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谢无衣,你居然还活着!”
谢无衣拢了拢旧官袍的袖口,那官袍领口磨得微微发毛,是她当年入朝为官时穿的第一件官袍,整个人站在殿中,风骨依旧,从容不迫:“托诸位大人的福,在下还苟活着。今日站在这里,不是靠着陛下的私情谋官夺权,只是为了守住大宸的南疆国门,守住诸位身后这万里河山。”
她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字字清晰:“今日我谢无衣站在这里,愿领镇南军旧部,北拒朔狄。若败,我自裁于军前,以谢天下;若胜,我只求陛下准许再复镇南军,重洗镇南军的荣耀。”
说罢,她撩开衣摆,对着御座上的沈焚重重叩下头颅:“臣,请战。”
在一片大惊失色之中,最先出声的是盛炽:“即使谢大人出身谢家,只是谢首辅身体孱弱,如何征战沙场?”
沈焚面色复杂,她与谢无衣重逢不久,沈焚是最舍不得谢无衣赴险之人。即使沈焚清楚,谢怀泽真正的谢家嫡女的身份,才能够真正调动最适合迎战的镇南军旧部,沈焚也不会希望谢无衣再度身处危险。沈焚陷入了长久的纠结。
是谢栖提出,成为大将军,是谢怀泽真正想要的。
是那个不用背负着血海深仇,不用托举着江山社稷的,纯粹的谢怀泽本人,从小想要做到的。
于是沈焚想起了为心上人铸剑的初衷。
沈焚无力回旋。
谢无衣是真正热爱着山河寸土的守护者,即使是为了她心中的信仰,谢无衣也会所向披靡。
谢无衣也几乎是唯一能够挽狂澜之人。谢无衣是由曾经的谢将军亲自培养的将才,并且曾经在镇南军军营中亲历过,再选拔一些有足够经验的副将辅佐,能将此战胜率提到尽可能最高。
沈焚收回思绪,望向当下。
只见谢无衣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扫过在场的人,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向御座,躬身再道:“臣谢家弃子,当年侥幸未死,隐姓埋名多年,今日敢以残躯见陛下,只求能领镇南军旧部,镇守南疆,退朔狄兵马,洗清当年镇南军罪过,死而无憾。”她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怯懦。
御座上的沈焚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谢无衣挂帅,霍尧、谢栖任骠骑将军。三日后点兵出发,退敌之后,朕亲自在城门口迎大军凯旋。”
陛下金口玉言,反对的声音再不敢出声,那些老臣互相看了看,终究齐齐躬身,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三日后校场点兵,被遣散归家的镇南军旧部,听到谢大小姐还活着、要重新带兵打朔狄的消息,几乎是昼夜不息就从各地赶了过来,原本空空荡荡的校场,没一天就挤满了背着兵刃、衣衫风尘的人。他们大多脸上带着伤疤,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可当谢无衣一身银甲出现在点将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齐齐跪下,山呼将军,声浪掀得校场的旗帜猎猎作响。
谢栖握着腰间的刀,站在谢无衣身侧,仰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跟你一起去。”
在踏出城门前,当今陛下亲自为大军践行。
沈焚将手中摩挲得滚烫的剑赠与即将离别的谢无衣。
谢无衣靠近沈焚,低声在她耳边带着笑意说:“美人赠我金错刀?”
随后,谢无衣掀袍跪下,双手举高接下这柄剑,掷地有声地说道:“臣定不辱命。”
大军带过滚滚尘土,谢无衣带着决绝的不舍,再次踏上征途。
马蹄声远,沈焚立在城门楼上,望着那支逐渐消失在天地交界线的队伍,指尖还留着方才握剑时蹭到的余温,风卷着城门外的黄沙微微吹起她的帝袍,她立了许久,久到身边的内侍都不敢出声催促,直到最后一点烟尘也散入天际,才缓缓开口:“备车,回宫等捷报。”
南疆的风果然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混杂着沙粒和热风,刮在甲胄上哗哗作响。谢无衣提着沈焚送的剑站在赤砂城的城头上,望着远处朔狄大营连营十里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剑格,剑身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是沈焚亲手督造的。细细雕琢的纹路里藏着临行前那人悄悄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却不肯说一句挽留的模样。
“阿姐,斥候探回来消息,朔狄先锋大军今夜会过黑风口。”谢栖提着披风快步走上来,战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少女的声音带着初次上阵的紧绷,却没有半分怯意。
谢无衣收回目光,抬手按在了剑柄上,剑尖微微斜斜挑开,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她眼底锐不可当的光:“通知霍尧,按原定计划埋伏,这第一刀,我们总得给大皇子送一份见面礼。”
黑风口的风吼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带着血味的风卷着捷报往京城的方向送。
谢无衣蹲在阵亡士兵的坟前,亲手给坟头添了一抔土,这些都是跟着她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旧部,每一个人的脸她都刻在心上。她摸了摸腰间的剑,轻声说:“等打完这仗,我们带你们回家。”
挖坑埋尸的战士们累了,就坐在一旁的土坑上,围着篝火,驱散身上的寒意。
几个人几个人坐在一起,就会渐渐传来不同的乡音。并不悦耳但却纯粹的歌声盘踞在低矮的天空,钻进每个人空洞洞的心里。
只要歌声够响亮,就不会害怕了。
白日里或许还同自己交谈的人,此刻已经躺在冰冷的土坑里,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知下一个躺在土坑里的又会是哪一个。大风吹过空旷的土地,像凄厉的哭声。
其实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麻木,只是又不能在现在清醒过来,于是只能用烈酒驱散无孔不入的恐惧和寒意。
有人拿起小笛,吹起从故乡带来的曲子,或许好多人甚至没有听过这首少见的曲子,但也想顺着曲子一起远离这里,再回到故乡。难言的悲伤缓缓地弥散着,似乎没有尽头。
“你们为什么会入军营。”谢无衣问道。
“回将军,属下就是赤砂城的人,一开始,这里天天打仗,根本做不了什么营生,只是想着入了军营就饿不死。”一个离谢无衣近一些的人回答说,“后来得了老将军庇佑,咱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小人,不能半途变卦,所以才跟着跑到京城去......”
“那你们,会害怕吗?”谢无衣掀起衣袍席地而坐。
“属下的家人都在赤砂城,为了保护他们,属下不会怕。”一个皮肤黝黑的人蹲在一旁,回答道。
谢无衣回头看去,就瞧见了一张朴实憨厚的脸,看着年纪不算小,但依旧赤忱。谢无衣默默打量着四周,除了收到过老将军恩惠的旧部之外,这支队伍里,也有身在永安却也选择加入军营的义士,还有从各地奔袭而来的将士。不论性别身份年纪,齐齐怀着同样的一腔热血,只为守护所爱。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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