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凑近细看他袍子下摆,破口极小,若非有心细察,极易忽略,心下对吴户曹的用心又添一分“佩服”。
她福了一礼:“请宽外袍,小女这就补上。”
唐义问依言脱下外袍递给她。
唐照环接过绯色官袍,熟练地翻开内衬,在背面内里特意预留的修补线处挑出几根与面料同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如鱼游水。
凝神缝补间,头顶传来唐义问的问话:“这个月绫绮场众人的工钱,可都按时发放了?”
唐照环放下手上针线,起身恭敬回道:“回禀官人,发了足额的铜钱。”
唐义问摆摆手:“不必拘礼,你且补着,边做边说话便是。”
唐照环应了一声,重新坐下,心念电转,觉得这是个上眼药的好机会。
她用闲聊般语气道:“您是不知道,上月发了霉布,可把大家伙儿坑苦了。一股子霉味儿不说,颜色也发乌。拿回家又是洗又是染,费了老鼻子劲,拿到市上还卖不上价,能换回本钱就算不错了。好些人家里等米下锅,可愁坏了。”
唐义问闻言,眉头蹙了一下,没说话。
唐照环偷眼觑他脸色,不能明说她知道是唐义问那封信镇住了陈公公,故意一边缝补一边嘀咕:“也不知怎地,这月陈公公倒转了性子,肯发实钱了。
许是官人您清正的名声在外,他怕惹了您不快,或是怕您查账。总归有您坐镇,场里才有指望。
不过官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陈公公的心腹黄内侍,在场里直说您把素绢库都调空了有急用。虽说如今已到交夏税的日子,好些人家急买素绢抵税,往年素绢价能涨到一贯五六百文一匹。
可今年绫绮场放出去那么多货,满洛阳城的布行怕是都堆着素绢,价钱还能涨那么高吗?小女心里犯嘀咕,要是陈公公他老人家交账的时候,报上去的还是按一贯五六算的,岂不是……小女见识浅,怕万一有什么岔子,连累了您清誉。”
她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往下说强买强卖或做假账,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番话,有实情,有猜测,有市井消息,有隐忧,更有对唐义问的关心,层层递进,滴水不漏。唐义问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说出这番话来,心中着实惊讶。他搁下笔,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丫头。
“你倒是心细如发,也关心场里的事务,叫什么名字?”唐义问的声音温和了些。
“小女唐照环。补好了,大人您看看。”她补好了最后一针,利落地咬断线头,将官袍双手奉还。
唐义问接过一看,完全看不出痕迹。他穿上袍子,沉吟片刻,意有所指地道:“好名字。你既在绫绮场,又常在衙前走动,替本官多留个心眼。若见有何不妥之处,趁来衙当值时,可直接报与本官。若本官不在,写个简短的条子,塞进这抽屉缝里便是。”
他指了指案角一个不起眼的带锁小抽屉,给了她一个传递消息的门路。
“是,小女记下了。”
唐照环知趣地告退出来,脚步轻快地出了西京留守司衙门。
谁知刚走到清化坊外,远远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一匹健骡,在坊门口张望。
唐照环又惊又喜,小跑着迎上去:“十二叔,你怎地来得这般快?”
“可算等着了。我接到你的信儿,生怕误了你的事。”他拍了拍骡背上的大木箱,脸上满是快夸我的得意,“你要的综片,按你信里说的尺寸,一点不差,我亲自盯着最好的木匠做的。
至于花罗,家里那几个工匠手艺还欠火候,织出来的纹路不够匀净,不敢拿来献丑。只带了你和琼娘去年在家时织的那三匹老底子,你先拿去应应急。”
唐照环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董士曹给的一锭五两雪花银,直接塞到唐鸿音手里:“辛苦你了。拿着,综片的钱。”
唐鸿音像被火烫了手似的,连忙把银子往回推,急道:“你做什么。这综片是给真娘子家机子换新用的,是她们家织机要的东西,再怎么着也该她家出钱。哪有你垫付的道理?你快收回去。
等见了人,该多少工料钱,自有她们跟我结算。若她们手头紧一时拿不出,再说也不迟。”
唐照环见他态度坚决,不肯占这便宜,也不好再硬塞,收回银子笑道:“那行,咱们先去真娘子家再说。”
到了真娘家,郑氏和真娘见唐鸿音不仅来得快,还带了满满一箱子崭新的综片和三匹上好的花罗样品,都是喜出望外。
唐鸿音也不多客套,放下东西,喝了碗真娘递来的清水,撸起袖子道:“事不宜迟,我先看看织机,把综片换上试试。”
真娘引他到了后院织机旁。唐鸿音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打磨得光滑锃亮的新综片和一堆精巧工具。他围着织机转了两圈,又上手细细摸索了一番机件磨损情况,胸有成竹地开始拆卸旧综架。遇到需要调试的地方,他耐心地用锉刀砂纸细细打磨,或用小锤轻轻敲打校正,一丝不苟。
真娘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解答,目光不时落在唐鸿音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异常灵巧的手上。
唐照环心中啧啧称奇,当初永安县最开始那台旧织机换综片唐鸿音可没动过手,怎么现在如此熟练,难道后面新添的织机是他换的?她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清理拆下的旧件。
真娘起初只是在一旁看着,后来也忍不住上前帮忙,递个垫片,扶一下综框。唐鸿音过于专注,只觉得真娘身上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挺好闻,干活时她在旁边,枯燥活计都变得轻快了些。
一换一调,不知不觉日头偏西。郑氏走到后院唤道:“请郎君和娘子洗手吃饭,剩下的活儿明日再弄吧。”
唐鸿音看看天色,又看看才换了大半的综片,知道今天确实干不完了。他应了一声,收拾好工具。
四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吃饭。虽是家常便饭,郑氏也尽力整治了几个菜。
饭桌上,郑氏关切地问唐鸿音:“粗茶淡饭,莫要嫌弃。郎君刚到洛阳,晚上可有落脚的地方?”
唐鸿音扒了口饭,含糊道:“还没顾上找。上次来洛阳住二哥国子监号房里,离积德坊着实远了些。我寻思在附近随便找个小客栈凑合一晚,明早也好早些过来接着干活。”
郑氏闻言,与真娘交换了个眼神,温声道:“外头客栈鱼龙混杂,价钱还不便宜。若不嫌弃,后院还有间空着的厢房,拾掇拾掇也能住人,被褥铺盖都是干净的。权当一点心意,也省了你明早来回奔波的辛苦。”
唐鸿音一听,连连摆手,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万万不可。我一个外男,怎好借宿在府上,于礼不合,还是去寻客栈妥当。”
郑氏却笑道:“莫要推辞。你是为我家织机而来,奔波劳累,我们岂能让你再为住处烦忧。再说了,我们孤儿寡母的,若非信得过郎君的人品,也不敢开这个口。真儿,你说是不是?”
真娘脸颊微红,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你就听娘亲的吧,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唐鸿音见她们母女态度诚恳,言辞在理,自己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且确实惦记未完成的活计,便起身拱手谢道:“如此就叨扰两位了。”
吃完饭,唐照环帮着唐鸿音去收拾厢房。真娘带着小丫鬟抱来了干净的被褥铺盖,仔细铺好。
一切安置妥当,唐照环看看天色:“我得赶紧回绫绮场了,晚了恐落锁。”
唐鸿音送她们到通往后院的小门处,指了指门内侧的门栓,语气认真:“记得从里面把这门闩好,避嫌要紧。”
真娘脸上又是一热,低低应了声:“嗯,晓得了。”
她依言将通往后厢房的小门从里面仔细闩好,还推了推确认牢固。
唐鸿音仔细听着那落闩的声音,和衣躺在木板床上,鼻尖萦绕被褥上阳光晒过的味道。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白日里真娘低语时轻柔的嗓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前面正屋里,郑氏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进了真娘的闺房。
“今晚跟娘亲睡。”郑氏不由分说地安排道。
母女俩躺下,吹了灯。郑氏侧过身,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女儿姣好的侧脸:“唐掌柜模样生得周正,眼神清亮,手脚麻利,待人接物也懂礼数,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更难的是这份热心肠,为了咱家的机子,二话不说赶了来,连工钱都推辞不收现银,非要等事成再说。这品性,在如今这世道,打着灯笼也难找。”
真娘缩在被子里没吱声,心跳却快了几分。
郑氏话锋一转:“可惜啊……就是家底儿薄了些。他家虽然在永安县还有些分量,终究配不上宗室之女的身份。你跟娘说实话,你觉得他如何?”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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