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可能的题目和应对策略,车厢内倒也热闹。唯有赵燕直置身事外,他面上含笑应和,脑海中回响的却是离京前官家看似随意,实则深沉的嘱托。
“唐义问的诗,朕看了。左相说其心可悯,然力有不逮,右相与两位尚书则言其志大才疏,河南府税赋连年不济,旧党盘踞,政令难通,亦是事实。若因他哭诉便额外拨付钱粮,助长此风,恐寒了真正能吏之心。
朕,难决。
你既要去洛阳参加经辩会,便替朕去看。回来,据实以告。”
官家的信任,如同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上。
赵燕直明白他的任务。
看陕西流民,是否真如唐义问诗中所述,哀鸿遍野,亟待赈济。
看唐义问此人,是如左相所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仁吏?还是如右相所言,空谈误事沽名钓誉的庸才?
此行绝非一场经辩会那么简单。赵燕直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洛阳城郭,眼神深邃。
车队抵达洛阳城下,自有西京国子监的博士和助教前来迎接。一番寒暄后,众人被引至国子监内安排号舍。
洛阳国子监内,为迎接汴京来的贵客,之前也颇一番忙碌。号舍被紧急腾挪清扫,但依旧显得狭小拥挤。
汴京来的学子们哪见过这等寒酸景象,顿时怨声载道。
“这……这如何住人?”
“比太学外舍的柴房还不如。”一个汴京学子皱着眉,嫌弃地用折扇掸了掸床板上的浮灰。
“走走走。赶紧去寻个像样的客栈落脚。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寿。”
众人纷纷叫嚷着要出去住客栈。
负责引领接待的唐守仁见状连忙拱手,面带歉意:“诸位同窗见谅,号舍简陋,实乃监中规制如此,但胜在清静,离藏书阁和讲堂也近……”
“再近也不住!麻烦你们给指个路,哪家客栈干净敞亮?”
“若想外宿,需得报备监丞……”
林览是个机灵的,当即拦下他,接话道:“无妨无妨。诸位汴京高才远道而来,岂能委屈于此。小弟知道几家干净清雅的客栈,离监学也不远,这就带诸位前去安顿。”
汴京学子们闻言大喜,纷纷收拾行李,跟着林览一窝蜂涌了出去。转眼间,号舍只剩下赵燕直和王镇,以及一脸无奈,欲言又止的唐守仁。
赵燕直环顾简陋整洁的斗室,并无多少嫌弃之色。他正欲迈步进去,体验一下这西京监生的日常,号舍门口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敢问,可是东京宗室,淄王孙燕直公子?”
只见赵克继府上的管事老仆,带着两名仆从,正躬身立于门外。
赵燕直还未回应,老仆已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赵克继的名帖,朗声道:“克继公闻听公子驾临西京,参加经辩盛会,不胜欢喜。特命小人前来迎候。
公子乃宗室贵胄,金枝玉叶,岂可屈居此等陋室,克继公已在府中备下清雅客院,扫榻以待,特请公子移步积德坊府邸安住,也好早晚请教经义,为公子接风洗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更抬出了宗室贵胄和请教经义的名头。唐守仁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不敢插话。
赵燕直心中念头急转。赵克继乃洛阳宗室之首,他特意没让大宗正司发函,他却来得如此之快,根基深厚啊。
自己此行肩负官家密令,能得地头蛇照拂,探听消息自然便利许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温雅得体的笑容,双手接过名帖:“克继公厚爱,在下愧不敢当。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叨扰克继公了。”
他转向唐守仁,拱手道:“我暂外住,号舍这边,还请代为告假。”
唐守仁连忙还礼:“公子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
赵燕直又看向如同影子般沉默跟在身后的王镇:“镇哥,收拾行李。”
王镇只闷声应了个是,随从利落地将赵燕直行囊打包好。
退回一日,真娘家的后院。
院子里到处弥漫着山矾叶灰和紫草混合的独特气味,墙角支着一口临时的小染缸。
旁边晾晒着六七块大小不一的绫料小样,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靛青,有的偏暗紫,有的染花了,有的死板无光。
唯有一块绫料呈现出深邃油亮的重紫色,流转着令人沉醉的光泽。
“成了,就是它了。”王掌计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手指爱惜地抚摸来之不易的完美底料。
“太好了,跟知府那日穿的简直一模一样。”琼姐欢喜地拿起绣绷和绣针,“底子有了,现在就差鹿胎了。”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丝线,开始在绫料边缘尝试绣第一个小白点。
第53章 见面
第二日,琼姐已经绣了一小片,密密麻麻的白点排列整齐。
三人凑在一起,唐照环眉头微蹙:“姐姐手艺没得说,白点又小又圆又匀。可是是不是太规整了些?我虽没见过真鹿胎,但想来天然之物,点的疏密大小,总该有些变化才灵动吧?”
王掌计点头:“环娘说得在理。真鹿胎身上的白点,大小虽相近,却并非完全一致,排列也非如此刻板,有些地方会疏一点,有些地方会密一点,白点边缘也非这般分明,带着点绒毛的柔和感。绣出来的,美则美矣,却死板规整,反失了天然意趣。”
琼姐放下针,苦恼地揉着手腕:“我也觉得差了点什么。可惜,看不到真的鹿胎缬是什么样子。以前在绫绮场库房,倒见过几张鹿胎皮,那上面的白点……”
唐照环和王掌计同时叹了口气。如今被困在这里,连门都不敢出,哪里还能去绫绮场库房看鹿胎皮?
三人一边绣一边琢磨如何绣出更自然灵动的鹿胎纹,门外传来真娘小丫鬟的声音:“环娘子,克继公府来人了,请您去前院说话。”
唐照环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针线,与王掌计和琼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定了定神,走到前院。只见一个穿着赵克继府侍女服饰的大女使正含笑等着。
见到唐照环,女使福了一礼:“奴婢奉克继公之命,特来给小娘子报喜。您日思夜盼的人,今日到洛阳了,克继公已将他请到府上安住,此刻就在府中花厅,请小娘子即刻过去相见呢。”
日思夜盼,大喜又是相见的字眼,听得唐照环头皮发麻。
王掌计和琼姐闻声也从后院跟了出来,听到女使的话,王掌计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琼姐更是激动地抓住了唐照环的胳膊,低声道:“太好了,他真的来了,来救我们了。”
只有唐照环自己知道,这哪是什么喜,分明是催命符。
赵克继动作好快,赵燕直刚进城就接来,现在又要她去相见,分明要当面核验啊。
她看着女使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手脚冰凉。胸口的白玉印重得像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逃?无处可逃。拒?更是不敢。
横竖不过一死,罢了。
唐照环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真的吗?郎君他真的来了?多谢报信,我这就去拜见。”
王掌计喜不自胜:“环娘,不着急,先梳洗一下,换身……”
她话到一半,看着唐照环身上沾了染料的衣服,又卡住了。
如今她们哪还有像样的衣服头面?
王掌计这话正中唐照环下怀,她强作镇定地对真娘道:“真娘子,借你梳妆盒一用,容我稍作整理。”
她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来谋划即将面对的惊涛骇浪。
真娘心思剔透,隐约察觉到唐照环笑容下的僵硬,连忙拉着她往自己闺房走:“随我来。”
前院,王掌计还在对女使感慨:“克继公真是有心了。多谢,多谢。”
琼姐一脸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离苦海的曙光。
只有被拉进闺房的唐照环,看着镜中自己稚嫩却写满惊惶的脸,手指冰凉地拿起木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赵燕直……你会认吗?
赵克继府花厅内,熏香袅袅。
上首主位,赵克继一身赭色锦袍,长者笑容慈和。
赵燕直端坐客位,王镇如同影子,沉默地侍立在门边阴影处,眼神锐利如鹰。
赵克继故作嗔怪:“你这孩子,既来洛阳参加经辩盛会,为何不早些给老夫传个信儿?若非老夫耳目还算灵通,岂非要怠慢了,传将出去,倒显得洛阳宗室不知礼数,慢待宗亲了。”
赵燕直闻言起身,姿态谦恭又不失风骨地深深一揖:“克继公言重了,晚辈万万不敢当。
此番入洛,乃是奉太学之命,参与经辩。既入太学,便是学子,自当与诸位同窗甘苦与共,同吃同住,方显求学本分。若因宗室身份便处处特殊,反倒失了读书人的体统,也辜负了官家许宗室入学的深意。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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