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初遇,她主动请缨修补幡帐,胆大包天与他顶嘴,又建议他给宗室寻出路。洛阳再逢,她看似恭顺实则疏离,却又在他需要时毫不犹豫地提供关键信息,甚至冒险参与他的计划,做饵深涉险地。最后献上绣仿鹿胎绫,解了唐义问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桩桩一件件,若真套上因情潜伏,爱屋及乌的名头,竟显得格外顺理成章起来?难道她所做这一切,竟是因为……
他发现自己竟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面上依旧是副温润如玉的谦和模样,摇头轻笑:“诸位说笑了。洛阳之大,宗室子弟何其多,我不过恰逢其会,参加了经辩而已,岂敢冒领这等奇闻主角。
不过,洛阳之事错综复杂,市井传言多有不实之处,诸位听听便罢。”
他暗自失笑,否定了这荒谬的猜想。若她真对自己有那般心思,为何当初拒绝同来汴京,可见还是自己多想了。
然而,这传言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他心湖深处,泛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又过了几日,赵燕直正在家中临帖静心,忽听门子来报,说有一位来自河南府永安县的唐姓秀才来访,自称是唐照环之父。
赵燕直执笔的手一滞,墨点差点污了宣纸。
唐照环的父亲为何会来汴京?他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洛阳又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传言已传到了唐家人耳中?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请他去偏厅稍候。”
整理了一下衣冠,赵燕直缓步来到偏厅。只见一位衣着朴素,形容淳厚的白面书生正束手站着,神情局促不安,还与他在西京国子监有过一面之缘。
“唐秀才。”赵燕直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唐守仁连忙躬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不敢不敢,冒昧打扰赵公子清静,实在罪过。在下唐守仁,乃小女照环之父。”
赵燕直眉梢微挑,示意他坐下说话:“环娘子近来可好?”
“劳公子挂心,小女一切安好,仍在绫绮场学习。”唐守仁显然有些紧张,从怀中取出她精心制作的紫地白点荷包,双手奉上,“小女说,前番公子在洛阳时,对她多有照拂,她却忘记归还此物,心中一直不安,特嘱托在下将此物亲手物归原主。”
赵燕直的目光落在荷包上,瞳孔缩了一下。
绣仿鹿胎绫,而且看细密匀净的针脚,绝非寻常匠人所为,定是下了极大功夫。
他心中疑虑更深了,接过荷包,打开抽绳一看。
一枚熟悉的白玉螭虎印静静躺在其中。
是他去年主祭时遗失的私人小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唐守仁:“此印,环娘子是何时获得的?”
唐守仁被他一盯,更显紧张,老实答道:“小女说,是去年皇陵祭祀时,她从火盆残余里捡到的。她怕被旁人拿去生事,一直小心收着。”
赵燕直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白玉小印,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稍定。他再看唐守仁,只见对方眼神坦荡,并不似知悉内情或别有企图的模样。
看来,全是唐照环自己的主意。
竟然在她那里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让她父亲千里迢迢送来?还用了如此意味深长又珍贵的料子做荷包?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腾,面上却缓缓露出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将荷包收起:“原来如此,多谢唐秀才与环娘子费心。此印于我虽非重器,却也是常用之物,失而复得,幸甚。”
见赵燕直态度和煦,唐守仁稍稍松了口气。
“唐秀才此番来京是?”
唐守仁忙道:“侥幸得蒙西京国子监荐送,来太学参加补试。”
“如此恭喜。”赵燕直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补试在即,唐秀才可已安顿下来?若有需相助之处,不妨直言。”
唐守仁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打扰,说了与林览和族弟同住东郊觉严寺的事情。
赵燕直看着眼前这位老实又纯厚的秀才,再想到他古灵精怪的女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奇异之感。他难得地没有端茶送客,反而随口问了几句唐守仁的学业经义。
唐守仁虽紧张,但谈及学问,倒也渐渐顺畅起来,言谈间可见功底扎实,态度亦是不卑不亢。
赵燕直与他交谈片刻,深觉此人与其女截然不同。他心中疑窦未消,反倒因这反差更添了几分对唐照环的好奇。
最终,他并未透露什么考试机密,但言辞之间,不乏提点与关照之意。
唐守仁只当这位宗室公子性情随和,又感念女儿归还失物之情,自是感激不尽,认真应答。
送走了客人,赵燕直独自坐在厅中,再次拿出那只荷包,指尖细细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唐照环,
你究竟,是何用意?
时序入冬,十一月寒风渐浓,洛阳城也染上了一层萧瑟。绫绮场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中,新的监事太监终于到任了。
这位高公公,瞧着年岁与之前的陈公公相仿,面皮白净,眼神却更显沉静精明,不像陈公公那般外露张扬。
他一到任,并未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只不动声色地接手各项事务,翻看账册文书,偶尔由几个心腹陪着,在场内各处慢慢踱步察看。
然而,场子里却瞬间暗流涌动起来。
先前那些攀附陈公公得了些好处的,此刻个个心惊胆战,变着法地想在新监事面前表忠心,洗嫌疑。更有那等一心钻营,盼着换个主子能往上爬一爬的官匠,觑着空子便往高公公的小院凑,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些心意。
或是几匹上好绸缎,或是精巧玩物,更有直接的,直接装盒白花花的银钱奉上。
王掌计冷眼看着这一切,依旧每日准时上工,悉心教导琼姐和唐照环,将份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人私下撺掇她也去表示表示,她却只摇摇头:“清白做人,踏实做事。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她品性端方,不屑此道,深信技艺才是立身之本。
如此过了十来日,高公公似乎已将场中情形摸透。
这日,他召集全体官匠至议事堂。
议事堂内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凝重。
高公公端坐上位,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热茶,方才开口:“咱家来此也有些时日了,蒙官家信重,委以此任,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管好绫绮场。
近日咱家细细查阅了历年账目工簿,发现场中有一弊病,已久存未除。”
众人心下皆是一紧,屏息凝神。
只听高公公继续道:“便是这人手安排,颇不合理。除每年五六月间,查验各州县夏税上缴绢帛时,略感人手紧缺外,其余大半岁闲,竟是冗员颇多。
许多学徒无所事事,空耗钱粮,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亦非场中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抛出了决定:“故此,咱家决议,自今岁起,废止年终学徒考校之旧例。”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废止考校?那如何评定去留?
高公公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往后,由各位官匠自行核定,依学徒平日表现和技艺高低,决定其去留。然则,为降本增效,每位官匠名下,至多只能留一半学徒。今日之后,便将名单报上来吧。”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自行核定,只留一半。这意味着,决定权完全落在了官匠手中,而每个师傅,都必须亲手砍掉自己一半的徒弟。这哪里是降本增效,分明是逼着官匠们自断臂膀,更将矛盾下放,让他高公公超然事外。
王掌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手下只有唐照环和琼姐两人,按这规矩,必须裁撤一人。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精心教导的,环娘机敏创新,琼娘沉稳专注,各有长处,她如何抉择?
散会后,王掌计心中憋闷,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找高公公争取一番。她寻了个空隙,求见高公公。
“高监事,”王掌计敛衽一礼,语气恳切,“属下名下仅有唐照环和唐照琼两名学徒。二人虽资历尚浅,然于织绣一道皆刻苦用心,进步显著。
尤其是绣仿鹿胎绫的新技,二人皆已掌握精髓,日后必堪大用。恳请监事看在人才难得,能否通融一二,允她二人皆留下?属下愿从我自己的份例中抵扣多出之人的开销。”
高公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冷不热地敲打道:“王掌计,咱家知晓你手艺好,品性也端方。只是规矩既已定下,岂能朝令夕改,人人皆如你这般求情,咱家这监事还如何做。
再者……你师徒三人前番之事,咱家也略有耳闻。你也不想想,既然已得罪了内侍省的人,如今还能安安稳稳留在场里,与其他官匠同等相待,可是咱家网开一面,顾全大局了。莫要得寸进尺才好。”
第91章
同类推荐:
攻略那个病娇反派(1v1 H)、
百无一用的小师妹[NPH]、
[快穿]每个世界遇到的都是变态、
清纯女主的被肏日常(纯肉NP)、
师妹骗他身子后,始乱终弃了、
穿书之欲欲仙途(NP)、
凭什么你当主角啊[穿书]、
去三千肉文做路人(快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