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是泰国的传统音乐,旋律很轻很柔,像水波一样荡开。披集展开双臂,从冰面的一侧滑向另一侧,刀刃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轨迹干净得像用笔画的。
第三段。
第四段。
第五段。
每一段音乐都只持续了几秒钟,每一个选手都只做了一两个最简单的动作没有跳跃,没有旋转,只是滑行。只是最纯粹的、最本质的滑行。
冰场的灯光第三次变化。
观众席上刚刚还在鼓掌的手停在半空,或者轻轻落回膝盖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冰场的东侧选手通道的入口处。
勇利站在那儿。
他穿着深蓝色的考斯滕,领口和袖口缀着银色的细线,肩背处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的纹路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冰场中央,那些刚刚还在各自滑行的选手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冰面的各个角落,像是被某种无声的默契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最先动的是克里斯。
他从冰场的右侧滑过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停在了勇利的侧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手臂舒展,像是在邀请一位久别的老友登上舞台。
披集紧跟着滑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他们从冰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在勇利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路笔直地通向冰场的正中央,两侧站满了穿着各色考斯滕的选手,像两排沉默的、由色彩与光芒构成的仪仗。
勇利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几乎要盖过冰场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他抬起右脚的冰刀,点在冰面上,向前滑了一步。
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的寂静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滑得很慢,比比赛时慢得多,比练习时慢得多。
他几乎是在用最慢的速度向前移动,像是在冰面上行走。
但没有人催促他,没有人着急。两侧的选手们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滑过他们面前。
克里斯在他经过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披集冲他笑了笑,眼角有些发红。南健次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勇利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向前滑,目光穿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穿过那些色彩斑斓的考斯滕,落在冰场中央的某一点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维克托尼基福罗夫已经走到了冰场的正中央。
他脱下了考斯滕,换上了一身象征着教练的深灰色西装,剪裁极为合身,肩线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片琥珀色的灯光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勇利,看着勇利一点一点地滑过那段距离那段从通道口到冰场中央的距离,那段他从二十二岁到二十ba q岁、从怯懦到坦然、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一个人的距离。
勇利终于滑到了维克托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冰场上的灯光在这一刻变得极亮,但又极柔和,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茧把两个人裹在中间。
维克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他惯常的笑容,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骄傲。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来了。维克托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勇利一个人能听见。
勇利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克托时的场景,他说我要当你的教练。
维克无数次在冰面上为他示范过每一个动作四周跳、步法、旋转。
维克托的冰刀和他的一起在冰面上留下过无数道痕迹,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分岔开去,像两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河流,流过不同的山谷,最终又汇入同一片海洋。
勇利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词语都卡在那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滚烫的东西。
他只是向前滑了半步,缩短了那最后的一米距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维克托的手。
维克托的手很暖。
在冰场上站了那么久,他的手依然是暖的。
勇利握着那只手,转过身,面朝观众席。面朝那些沉默的、注视着的、等待着的人们。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举过头顶。
这是选手谢幕时的动作向四面八方的观众致意,感谢他们的到来,感谢他们的注视,感谢他们见证了自己在冰面上度过的每一秒。
维克托的眼眶红得厉害,但嘴角依然翘着。
他松开勇利的手,退后半步,把自己完全让出了那片光的中心。
冰场的东侧,选手通道的入口处,有人走了出来。
滑了开场的小池怜,此刻换上了胜生勇利职业生涯之最《yori on ice》的考斯滕,怀里抱着一束精美的花束。
层层叠叠的百合和话筒一起被交到了勇利手上,小池怜带着泛红了的眼眶,笑着退回人群中。
勇利接过那束花,百合的香气很淡,被冰面上特有的清冷空气滤过一遍,变得更加隐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束扎得很精致,白色的丝带在花茎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尾端垂下来,微微摇晃着。
话筒被递到他面前,冰场里安静极了。
连冰面本身似乎都停止了细微的裂响,整个世界都沉进了一种柔软的沉默里。
勇利把话筒举到嘴边。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现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束,又抬起头,目光越过观众席,落在远处那片暗下来的看台最高处。那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我想说的话其实不多。
我从很小就开始滑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穿上冰鞋。在长谷津那个很小的冰场里。
他顿了顿。
冰鞋很硬,穿上去脚踝被磨得全是水泡。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鞋。
后来我开始比赛。新人赛、青少年组、成年组。
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冰面。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拿过奖牌,也有过比奖牌更多的失败。我跳过四周跳,也在最不该摔倒的地方摔过。我被人记住过,也被人忘记过。
他抬起眼睛。
但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目光从观众席移开,缓慢地、几乎是不可抗拒地,转向了冰场的正中央。
维克托还站在那里。
深灰色的西装,笔挺的肩线,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像一道边界,像一个从勇利进入赛场起就再也没有移动过的坐标。
勇利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滑冰。
维克托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可冰场里没有风,原来是眼泪掉了下来。
勇利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观众席。他的肩膀微微沉下来,整个人从一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像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卸下了行囊。
但所有的比赛,都有终点。
他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握着话筒,站得很直。深蓝色的考斯滕在灯光下泛出微微的光泽,肩背上那只鹰的纹路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展翅。
今天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竞技比赛。
从这之后我将正式退役
这么多年谢谢大家的陪伴了
话筒举在嘴边,嘴唇翕动了一下,第二个字的尾音吞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
勇利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考斯滕胸前的银色绣线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维克托向前迈出一步。那双穿惯了冰鞋的脚踩在冰面上,皮鞋的鞋底没有冰刀,他走得慢而稳,像他曾经无数次走向勇利那样在比赛后的等分区,在训练场的围栏边,在长谷津那个小小的冰场里,在每一个勇利需要他的地方。
他走到勇利面前,站定。
勇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水珠。
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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