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裤脚被拉住了。
    他低头一看。
    无惨在咬他的裤腿。
    那颗头颅微微仰着，嘴巴张开，咬住了他裤腿的一角，牙齿深深地嵌进了布料里，整颗头悬在半空中，随着他咬合的力道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满了泪水，鼻子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整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严胜：“……”
    无惨看到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红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睛里瞬间又涌出了新的热泪。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松开了咬住裤腿的牙齿，张开嘴。
    “严胜——你看他——”
    他的眼睛往缘一的方向瞟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都要死了，他还吓我！呜呜呜呜呜——”
    那哭声又起来了，但这一次比刚才收敛了很多。
    他的头在地上微微滚动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严胜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颗在地上滚来滚去、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头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缘一，最后把目光落回到无惨身上。
    “你别哭了。”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这是实话。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无惨在临死之前露出这种表情，说出这种话。
    无惨听到这话，愣了一瞬。
    然后他哭得更厉害了。
    “严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委屈，那种委屈不是一个被敌人杀死的鬼王应该有的，而是一个被心上人辜负了的、痴心错付的人才会有的。
    “我当初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就该是我的！”
    他的头在地上滚了半圈，面朝严胜，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邀请你成为鬼，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严胜思考了一下。
    “因为那个时候，我并不想成为鬼。”
    “而且，你差点杀死我。”
    严胜瞥了一眼无惨，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无惨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毫不心虚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喊了出来——
    “那是因为你拒绝我了！”
    他的头在地上滚来滚去，银白色的头发被眼泪和鼻涕粘成了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狼狈极了。
    “我可是鬼王啊！你怎么能拒绝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任性。
    “我第一次见你就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拒绝我——啊啊啊啊啊！”
    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声音就突然变成了一声尖锐的、惊恐万分的尖叫。
    因为缘一动了。
    严胜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缘一就把虚哭神去插进了无惨的嘴里。
    无惨吓得魂都飞了。
    是真的飞了。
    他咕噜咕噜地滚了起来。
    那颗头带着插在嘴里的虚哭神去，在地上疯狂地滚动着。
    最后他滚到了严胜的身后。
    “啊啊啊——”他含混地叫着，示意严胜帮他拔出来，那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像是一只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的猫。
    严胜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躲在自已脚后跟后面的无惨，看着那把插在无惨嘴里的虚哭神去，又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缘一。
    他感觉到了，缘一在生气。
    严胜又叹了口气，他先拍拍缘一的手以示安抚，随后弯腰把虚哭神去从无惨的嘴里拔了出来。
    刀刃从口腔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带出了一串黏糊糊的血液。
    无惨的嘴巴终于合上了，但他的嘴唇还在发抖，整颗头都在发抖，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一样缩在严胜的脚后跟后面。
    刀被拔出来的那一刻，无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严胜——！”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他——他——他差点杀了我——！”
    “你本来就要死了。”严胜平静地提醒他。
    无惨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那也不能这样啊——！我都要死了他还吓我——！他怎么能这样——！我都要死了——！都要死了——！他还拿刀插我的嘴——！”
    严胜很无奈，他蹲下身，和无惨平视。
    “你别哭了。”他说，“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无惨抽抽噎噎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我为了你甚至还建立了十二鬼月。”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严胜的耳朵里。
    “我还把上弦一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一直在等着你。”
    严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可是却听说你不见了……我以为是你死了……”
    无惨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一根细线在空中飘荡，随时都可能断裂。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他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新的泪水。
    “在你死后我还留着位置纪念你……可是你竟然没死！”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欺骗了的、被背叛了的愤怒和委屈。他猛地用头撞了一下严胜的小腿，撞得咚咚响。
    “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
    严胜沉默了。
    他是真没看出来无惨这么喜欢他。
    他蹲在那里，和无惨对视着。那颗头颅就躺在他的脚边，满脸的眼泪和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那双红梅色的眼睛还在流泪，但瞳孔已经涣散了很多，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双眼睛里消失。
    他看着无惨，无惨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嚎哭，没有了控诉，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有两颗头颅——一颗完整的、还连在身体上的，和一颗孤零零的、正在消散的——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对视着。
    严胜拿出手帕，把无惨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掉了。
    无惨愣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颤动着，看着严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安静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和。
    严胜的目光落在那双正在涣散的红梅色眼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下辈子如果有机会，你再来找我吧。”
    无惨呆呆地看着严胜，久久无言。
    那双红梅色的眼睛里，泪水还在流，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般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有惊讶，有茫然，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一样的、说不出话来的震动。
    他就那样看着严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边逐渐亮起来了。
    无惨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正在铺满天际的光，看到了那片他惧怕了千年、又向往了千年、既渴望又恐惧的光。
    那双红梅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天边的金色，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像是被那种光芒灼伤了一样。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严胜——严胜——”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慌乱，像是一只被追到了绝路上的、无处可逃的小兽。他的头在地面上滚动着，拼命地往严胜的方向滚，往严胜的怀里滚。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救救我啊严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哀求的哭腔，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严胜，泪水从眼角不停地滑落。他的头终于滚进了严胜的怀里，贴上了严胜的胸口，像是在寻找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依靠。
    严胜没有推开他。
    他就那样蹲着，让那颗正在消散的头颅靠在自己的怀里。
    阳光已经照到他们身上了。
    无惨的头颅开始崩解。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开始像纸一样薄，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每一片都化成了细小的、闪闪发光的灰烬，在阳光中飞舞。
    “好疼……我好疼啊……”
    无惨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小到几乎听不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着，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严胜……严……”
    那个名字没有说完。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中回荡的时候，无惨就化为灰烬了。
    无惨死了。
    严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牵着缘一的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