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八号楼的领域像洋葱, 大圈套小圈，再由穿过中心的街道交叉连接。
    与狼羊狩猎游戏时期一样，最外围区域的怪物等级不高, 越靠近中心，驻守、游走的怪物等级越高, 武力值越强。
    三十八号瑜伽馆在中层环形区域与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占据视野最宽阔的地段。
    这个十字路口原本是一片废墟, 三十八号楼指挥域内怪物哐哐轧了几天钢筋, 搭建出一座极具怪谈特色的建筑。
    粗糙的黑色石壁, 嶙峋堆砌, 石碓顶上支着字体遒劲的血红色招牌——三十八号瑜伽馆。
    游星下午下班, 回宿舍吃晚饭，午夜之前，带着断恶之剪、命笔和破伤风刀进入三十八号楼怪谈。
    瑜伽馆进门就是宽阔的大厅, 分区摆放着各种附有规则健身器材。
    游星和三十八号楼研究几天，又在虚拟店铺试用空间测验各种健身器材、比价，无奈专业器材价格昂贵, 一人一怪合计前期投入巨大，风险过高, 又开始干起手工活儿。
    关于如何磨练自身、追求强者境界，三十八号楼自有一套想法和足够的实战经验。
    他找游星要来器材图纸，指挥域中怪物磨石头, 凹钢筋, 建完瑜伽馆, 又自制器材。
    由管理员使用能力为不同器械附上规则，一间由怪谈开办、充满怪谈特色的瑜伽馆粗粗有了轮廓。
    宽敞舒适的场馆、附有特殊规则的器械、怪物教练都是这座瑜伽馆的特色，而馆内大厅两侧的墙壁上铺排的面具是瑜伽馆另一特色。
    大厅左右两侧, 距离大门约二十米左右各有一个窗口，左边是前台接待，右边是食堂窗口，两侧的墙壁上则分区摆满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面具。
    游星从大门进来，穿过宽阔的开放大厅和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后台员工休息区域和仓库区域。
    域主三十八号楼这个时候正在他的私人办公室在制作瑜伽馆学员专用面具，游星的工作区域在他隔壁。
    一人一怪的办公室紧邻，中间有一道连通门，在三十八号楼的强烈要求下，连墙壁都是透明的玻璃。
    游星最近的工作就是赋予瑜伽馆和各种器材特殊规则，使其互相搭配和谐。
    几次磨炼下来，游星体感自身精神值和体能有所提升，但一直没有用专业器材测试。
    眼下她也不着急，从瑜伽馆到糖果店，忙些琐碎的小事仍是日日被榨干所有精力，想来这提升也不是很明显。
    游星工作一阵就要停下来休息，精神稳定剂混着糖果店的果汁软糖、巧克力补充体力。
    休息时，她一抬头就看到三十八号楼。
    制作面具时，他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支着木架，瘦高的躯体微躬，从里伸出数只影子手，握着毛笔小心翼翼在面具上描摹花纹。
    游星：“你不能为自己制作抑魔面具吗？”
    三十八号楼：“我就是魔，无法制作出抑魔面具。”
    游星：“那以前的面具是谁为你制作的？”
    三十八号楼：“我的母亲。”
    游星抬眸：“你的母亲是人？”
    三十八号楼停下笔，抬起一双眼睛看一眼游星，视线又挪回面前的面具。
    他的声音像沁在冰凉幽深的池水里，涌出无尽凄凉：“世间除了你，大概再无人能听懂，告诉你也无妨。我的母亲像以前的你，是个柔弱但坚强的女人。
    “她的精神值和体能同样不高，和你不一样的是她早早结了婚，嫁了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很壮，吸烟酗酒，工作也一般。我们生活在比十三星区还要偏远的十六星区。
    “可笑的是就算是最废物的男人，回到家里也像个大爷，一不如意就殴打妻儿。”
    三十八号楼停顿几秒，重新拿起笔，语调平静：“那时候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每天醒来，要么看到被堵在墙角施暴的母亲，要么自己被鼻青脸肿的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我对于暴力最初的认知，就来自那个废物的拳头。
    “那是无尽的折磨，永远都无法逃脱，偶尔有人看不过，站在门口指责两句，男人讪笑着停手，而我和母亲会在之后遭遇更加恶劣、无休止的暴力。
    “终于有一天，母亲被打死了。失去唯一的保护，我成了男人的沙包。
    “后来，我可能终于无法忍受，杀死了男人，又迷迷糊糊与母亲重逢。
    “从废墟中惊醒后，我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模样。母亲见我痛苦，便用自己的力量为我制作了抑魔面具。
    “再后来，母亲开始虚弱，我不想与她分开，吞噬了母亲最后的意志。被母亲的精神和血肉滋养，我终是长成这幅模样。
    “为什么舍弃一切之后，我和母亲仍得不到自由？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吗？”
    低喃着询问游星的三十八号楼，像是褪去了怪物的那层皮，变成一个虔诚又困惑的信徒，绝望地寻求一个答案。
    游星再一次感受到怪谈世界诡谲残酷的逻辑，蛐蛐深受舌刀之苦，舌刀奉行的底层规则却是往死里欺负那些深受言语霸凌的弱者，三十八号楼厌烦以欺凌为乐的暴力，被他吸引的人类偏偏都是暴力信徒。
    无论人类还是怪谈，好像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救赎，必须在各自的炼狱苦苦挣扎、自我厌弃到被磨得灰都不剩。
    游星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我只能以普通人的视角告诉你，追寻人生答案是一件费时费力、最后可能毫无回报的事情。
    “小时候，我总听人说上大学就好了。上大学时，又听说等到毕业工作就好。
    “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人生依然没有进入简单模式。这时有人开始在耳边唠叨，等你结婚就稳定了。
    “我没有结过婚，不知道会不会真的稳定下来。
    “只看过别人的答案，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结婚后就要生孩子，生完还要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等孩子终于也大学毕业，再期盼着孩子有份稳定的工作、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再给孩子带孩子。
    “这是一个拥有前沿机械技术、超级人工智能、超自然怪诞诡异现象的新世界，人类拥有通过科技获得永生的禁忌手段，可是普通人的一生还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不确定的选择下走向终点。
    “当然有人在追求自我、不断提升自我价值、览遍星辰大海极至美景，不断增厚独属于自己的那本人生之书。可是那些过去与未来都与我，毫无关系。
    “我不能说我和你完全一样，但对于你我来说，无论怪生还是人生，好像永远都没有捷径可走。
    “不过，至少现在你已经明白强大只能解决部分问题，世界上没有万能的能力对应万能的形势。
    “我可以肯定的说，你不是不够强。而是自由对你而言，强大不是唯一答案。现在开始，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剩下的答案。”
    三十八号楼没有戴面具，大大小小的六只眼睛铺排在脸上，沉静又专注地看着游星。
    不知为何，和游星聊天，总能给他一种吃到美味食物的满足感。
    三十八号楼对于人类时期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和母亲生活的那段，他只有在回忆这段时光的时候，隐约带着生前的影子，一旦脱离那段痛苦又是唯一温情来源的记忆，萦绕在他周围的只剩暴力和无尽的空虚。
    三十八号楼已经知道瑜伽馆是什么东西，人类世界的某些人专门锻炼身体、塑造身体曲线的场所。
    在如今可以通过注射特殊药剂、手术改变身体形态的时代，瑜伽馆算是普通人保养身体的一种平价手段。
    三十八号楼意外挺喜欢这种方式，他的瑜伽馆和人类世界的普通瑜伽馆不同，但是底层逻辑一样，必须付出汗水、时间和精力才能得到结果。
    三十八号楼沉默地站起来，穿过门走到游星的办公室，好像有些为难：“可是你这样脆弱，很容易死。”
    游星：“……我也好久没健身，等瑜伽馆开起来，每天过来锻炼身体，体能应该还能提升？”
    三十八号楼没否认：“你确实需要提升实力，噬日刀在你手上还能变得更强，建议你给噬日刀换个刀身。”
    游星：“还能换刀身？”
    三十八号楼：“你是它的主人，命令它换把刀依附不是难事。不过它在我的领域待了太久，一般的刀怕也看不上眼。你要是不嫌麻烦，可以请公寓的住户帮忙打一把。你应该见过103住户，他对武器很有见地。”
    游星：“没有脑袋的那位住户？”
    三十八号楼：“嗯。”
    游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转而道：“瑜伽馆即将开始试营业，你作为馆主，又是教练，到时得带张伪装面具，最好取个花名。”
    三十八号楼：“花名？”
    游星：“人类攻略者若是知道域主在瑜伽馆当教练，私下肯定说些不中听的小话，有损域主威严。一旦他们觉得域主不可怕，甚至域主还要靠他们做生意，麻烦事就多了。”
    三十八号楼三双眼睛皱成一团：“可是我不知道取什么花名。”
    游星：“你会制作面具，不如就挂名‘面面’。面面老师听着多可爱，谁也不会联想到威严可怖的三十八号楼域主。”
    三十八号楼不懂，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种小细节，他觉得交给游星也没有问题，于是三十八号瑜伽馆的第一位教练“面面老师”新鲜出炉。
    三十八号瑜伽馆的潜在客户基本都是不好讲话的穷凶极恶之徒，瑜伽馆内暂时没安排人类店员，前台和食堂都由怪物把守。
    游星在前台、馆内大厅和食堂设置了特殊规则，怪物店员只能在规定区域游走，并且只能按照规则行事，还不如人工智能机灵，这点只能靠客人自适应。
    反正在三十八号楼怪谈里，拳头硬的才有话语权。
    此后又准备了三四日，瑜伽馆里里外外才安排妥当。
    面面老师是个急性子，馆内布置完毕，各区域人员到齐，当天就直接开始试营业。
    闻海潮进入三十八号怪谈已经三天，他因为基因性肥胖，从上学时就备受歧视。
    父母是普通上班族，养大他费尽心力，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治疗他的肥胖病。
    好不容易挨过灰暗的学生时代，闻海潮开始工作。
    工作的环境不好，老板和工友时常拿他胖开玩笑。
    这些都是小事，这一次闻海潮却是被工友害惨。
    他们骗他进入三十八号楼，承诺只要他能活着出去，他们凑钱送他一疗程的消脂特效针。
    消脂特效针最便宜的两万一针，一疗程需要打五针，就是十万星元。
    十万星元对于闻海潮来说不是小数目，当然对他那些工友来说也不是。
    不用细想就知道那些人是在拿他取笑，闻海潮却信以为真。
    这三天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不断在疼痛中反省懊悔。
    身后传来金属球棒敲打路灯杆的刺耳声响，闻海潮莫名感觉身上一阵抽痛，吃力地拖起疲惫的身躯，已经无处可逃。
    无力改变现实的人，总以为天上能掉馅饼。
    他就是天真又愚蠢，才会相信别人的恶劣玩笑。
    他想他会死在这个怪谈里。
    闻海潮精神紧绷，身上又痛，想起窝囊的遭遇，忍不住哭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动，一边抹眼泪。
    嘴上说要死，身体却又很诚实，不愿意停下脚步。
    追击的脚步声渐近，金属球棒在地上拖拽的声音越发刺耳，闻海潮越走越快。
    前方的十字路口出现一座怪异的建筑，他只来得及看清“瑜伽馆”几个字，什么都没想，匆匆跑进去。
    作者有话说：
    某天，公寓长难得和店长们一起喝茶，看看蛐蛐、面面，又偏头看游星：“你对叠词词有什么特殊喜好？”
    游星指着刚来的250住户：“也没有吧，新店主哈特软软。”
    没有开店，自觉躲过一劫的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