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定情肠 “不像话,
“死于刀剑还是毒药?”
“啊?”来人一愣, 忙回道,“温小姐不是被害死的,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宋琅玉紧握的手松了松。
“属下到了江都, 便直奔永来客栈打听温小姐的事, 掌柜说温小姐是被一位姑娘带去客栈的, 去时就病得厉害,那位姑娘对温小姐颇为照顾,为了给温小姐请医买药,还当了自己的银镯子。”
“虽吃了不少药, 温小姐的病却没起色,勉强撑着过了年,便病死了,还是那位姑娘出银子求人, 将温小姐葬了。”
“对了,属下还寻画师,按照客栈掌柜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
宋琅玉接过画像,虽笔触粗糙, 却也有七八分像。
她没杀人便好, 宋琅玉松了一口气,又问:“陈家的事查明了么?”
“流放途中,便有十多个陈家的人病死了, 也是他家走背运,剩下那十多个人又遇上山洪,连同押送的官兵一同失踪了, 连个尸首也没留下。”
宋琅玉喉间似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只怕不是遇上了山洪, 而是被灭口了。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直到早朝时站在紫宸殿内,宋琅玉还在想这个问题。
或许是他太过严苛,审视她,批判她,不允许她身上有一点点的瑕疵。
可她若没撒谎,没冒名顶替,便进不了国公府,更进不了宫。
因修建南山行宫一事,工部左侍郎正同户部官员争论不休,耳边纷纷扰扰,让人心中烦乱。
好不容易散了朝,他又被皇帝留在御书房议事,以至出宫门时已是晌午。
“爷,还是去官署吗?”车外常随问。
宋琅玉喉间干涩,启声道:“回国公府。”
马车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宋琅玉面沉如水。
空气中似有潮湿泥土的味道,不过几息的功夫,忽下起了瓢泼大雨来。
像是千万条白线从天空抛落下来,砸在车顶,砸在房顶,砸在行人的头上。
宋琅玉微微掀开车帘,见雨势如瀑如练,像要隔断前路一般。
他归家的心愈急。
往常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今日却觉漫长。
终于到了国公府门口,门房小厮的伞才撑起,他已下了车。
被风裹挟的雨钻进伞内,将他的官袍濡湿,他也不在意,大步入了府内。
庭院空寂无人。
他径直去了琉璃馆,却没立刻进去,他站在廊下,心绪渐平。
他问自己,能不能放下温皎。
他的心告诉他,不能。
既是不能,这千般纠结又有何意义?
他抬手敲门,却有个婢女过来回禀:“温姑娘一早被夫人叫到院里了。”
“为了什么事?”
婢女眼神游离躲闪,嗫嚅道:“奴婢也不知,只说是寻姑娘过去问些事……”
宋琅玉一眼便瞧出这婢女有事隐瞒,冷斥道:“说实话。”
婢女吓得六神无主,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原来琉璃馆里有个叫小青的婢女,此人是先前因偷窃被赶走的王嬷嬷的侄女,她心里怨恨温皎,也不知从哪打听到温皎不是真的温家小姐,便如获至宝般去密告吴氏,又不知中间又说了什么,吴氏便让人将温皎带走了。
“去了多久?”
“早上便去了。”
宋琅玉抬步便往上房去。
温皎的身份吴氏早就知晓,绝不会忽然发难,只恐那叫小青的婢女挑唆,吴氏又刚肠嫉恶,难保不会冲动行事。
他脚步愈快,皂靴带起地上的雨水,绯色的袍摆已湿了大半。
雨声急如鼓点,像是敲击在他的心上。
转过一道弯,透过敞开的门,他便看见跪在庭院中的温皎。
雨幕重重,击打得万物低头,她却背脊挺直如竹。
宋琅玉一步步走近,油纸伞倾斜,遮住了将要砸在她身上的雨。
她抬眸看过来,清丽姣美的一张脸,鬓云濡湿,香腮染露,似被摧折的海棠。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问:“为什么跪在这?”
温皎眼神一黯,倔强抿了抿唇,没说话。
宋琅玉怜怒交加,冷哼一声:“你不是最会甜言蜜语哄人,怎么不知哄哄母亲?”
温皎看他,泪光潋滟,湿漉漉的可怜。
宋琅玉心似被鞭子抽了一下,后悔说了那奚落她的话。
“随我进去,我去同母亲说清楚。”宋琅玉伸手欲扶她起身。
温皎倔强不肯起来。
“姨母……夫人让我跪着反省。”她声音鼻音很重,不知是冷的,还是哭的。
“你倒是听话。”宋琅玉气得嗤了一声,扔了伞快步进了正堂。
吴氏坐在堂内,周嬷嬷正在劝她,忽见宋琅玉顶风冒雨进来,皱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儿子若不回来,母亲还想怎么审问她?上刑具?还是拔指甲?”宋琅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恼火,“母亲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吴氏也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怒道:“我看你是被她迷了神志,我问你,她怎么拿到那些信物的?必是偷来、抢来的!她居心不良,你还护着她?”
她一拍桌子:“我不管她是谁,今日若她不肯说出真温皎的下落,我绝不会放她回去!”
宋琅玉浑身湿透,目黑似墨,神色冷然:“派去江都查探的人今早才回,已查明温家小姐今年年初便死了。”
吴氏身子晃了晃,悲极生怒,连连拍着桌子喊道:“我要报官!让她偿命!”
“母亲稍安勿躁,温家小姐并非是被她害死的,是病死的。”宋琅玉拧眉,冷声将事情始末说与吴氏听。
吴氏先是悲,后是怒,最后却是悔恨。
“若我能派人去看看,或者写信去问问便好了……她大好年华,竟就这样没了,我对不起她娘。”
“江都在千里之外,母亲也无法料得温家情形,何苦自责。”
正堂内的争吵声穿过雨幕,落进温皎的耳中,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不过是“无意”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了那个婢女,她便沉不住气来告状,挑拨吴氏动怒。
吴氏的性子温皎早摸清楚了,对峙之中不过几句含糊言语,便让她失了理智,只可惜吴氏没能如她的愿,只罚她在庭院中跪着,并未伤她。
还是差了点火候。
堂内争吵之声渐小,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雨水落在靴上又溅起。
“为什么宁可在这跪着淋雨,也不肯将真相说出来?”
方才宋琅玉在堂内说的话,温皎都听到了。
她眼珠颤了颤,声音很小,“因为温妹妹走得不体面。”
说完,她身子晃了晃,便往地上倒去,下一刻却被宋琅玉接住抱起。
天地倒悬,她看见千万雨丝像是针一般垂落下来,头脑昏沉起来。
她被宋琅玉抱起穿过回廊,路过庭院,路上婢女俱是低头躲避。
进了卧房,宋琅玉将她放在榻上,又从架子上取了帕子给她擦头。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她神情木然。
“温妹妹被她大伯卖进了窑子里,我遇上她时,她身染脏病,我请了好些大夫来看,却都说没法治,只能等死。”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下来。
“她还那么小,叫我姐姐,说她害怕,梦里都在哭……”她抱紧自己的身子,双肩微颤。
宋琅玉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颊上的泪,低语道:“并非你的错。”
温皎捂脸痛哭起来,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此时她浑身湿透,罗衣贴玉,娇弱凄楚。
宋琅玉轻轻抚着她的肩背,耐心安抚。
“她走的时候浑身溃烂,她求我别将她的死因告诉别人,她……她怕被人嫌弃唾骂。”温皎抽抽噎噎,“她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我……总是梦到她。”
“别怕。”他的大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别怕。”
待温皎情绪平复些,宋琅玉唤婢女进来服侍她沐浴,自己才回院去更衣。
这场雨下了一整日,傍晚才淅淅沥沥停了。
宋琅玉先去了吴氏院中,劝慰了一番,又将那叫小青的婢女打发了,才往琉璃馆去。
婢女见他来,忙矮身行礼,低声道:“姑娘喝了姜汤便睡了,此时还没醒。”
宋琅玉点点头,让婢女吩咐厨房做三盏燕窝,一盏给上房送去,一盏给宋湘语,一盏送到琉璃馆来。
他迈进门内,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顿了顿脚步,方继续往里走。
他没去床边,而是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温皎的呼吸声搅扰得他心中烦乱。
他抬头看向床的方向,屏风和床帐却完全阻隔了他的视线。
忽然帐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宋琅玉唤了一声,啜泣声却没停。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帐子,见温皎仰面躺着,秀眉紧锁,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显然是梦魇了。
“娘……”她痛苦呻.吟。
宋琅玉轻轻拍了拍她:“醒一醒。”
温皎双眼紧闭,挣扎起来。
“娘!”她猛然坐起,睁眼时已满脸的泪。
“可是做噩梦了?”
她怔愣惶然看着宋琅玉,猛地抱住他的腰凄切痛哭起来。
窗外芭蕉影影幢幢,帐内温皎声音哀婉。
宋琅玉颇有耐心,柔声问:“皎皎梦到了什么?”
温皎云鬓半松,薄衫微褪,玉软花柔,她仰起脸,鹿儿一般惶然无助。
“我梦见爹爹……他怨我怎么才来。”
“不过是梦。”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摇摇头,泣声道:“我还不够好,不够勇敢,如果我再勇敢一些,说不定……说不定……”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的眉间。
“你很好。”
宋琅玉的唇瓣微凉,落在她的琼鼻,落在她的唇角,最终吻住了她。
先是浅浅的啄,再逐渐加深,他的臂环住她的腰,手掌握住她的后颈,不许她躲他。
“皎皎是世上最果敢无畏的姑娘。”他贴着她的耳轻叹,又吻了吻她的耳珠。
温皎身酥体软,手掌撑在他的胸前,见他又低头来寻她的唇,伸手捂住他的嘴。
宋琅玉眼中有些疑惑。
“世子心爱勇敢的女子。”温皎蹙眉,眼中闪过一抹醋意。
宋琅玉将她的手拉开,亲了亲她的掌心,哑声问:“为何这样说?”
“上次在街上遇到薛婉莹,你丢下我去帮她,害我险些坠下马车,还说她与我不同,她人品高洁……”
“我只是钦佩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双手捧起温皎的脸,凝着她的眼,“我喜欢的只有皎皎。”
温皎轻哼了一声,别过头道:“才不信。”
宋琅玉将她的脸扭回来,亲了亲她的鼻尖:“骗你做什么。”
温皎眼波流转,似有真情真意涌动,两人呼吸交缠,她身上的香似在引诱他。
忽然天地倒转,温皎被宋琅玉压覆在榻上。
他的唇吻住她,逐渐加深,此时房内已漆黑一片,眼睛看不清,触觉和听觉便格外灵敏。
温皎能闻到宋琅玉身上的雪松冷香,能感觉到腰侧火热的手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专心。”他轻咬了咬她的肩膀。
她发髻早散了,玉颈修长纤细,那件雪青色的衫子已然半褪,白莹莹的一片,媚色无双。
宋琅玉呼吸微促。
玉山起伏,温皎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娇声问:“昨夜我去寻世子,世子却将我关在门外,怎么如今又偷入我的闺房轻薄我?”
“以后别叫我世子,依旧叫我表哥。”他亲亲温皎的唇,“我已说服了母亲,过些日子让大舅父收你做义女,待案子了结,依旧让你入国公府。”
让她以什么身份进镇国公府呢?
即便陈家真的能洗雪冤屈,即便皇上开恩,她也不过是个孤女,身份自做不得正妻。
可此情此景,欢情正浓,她若开口问也太煞风景。
她只能感动得眼角微红。
郎情妾意,眼波流转,已是动情。
温皎推着宋琅玉躺在床上,翻身覆上,凉凉的发滑过他的手背,酥酥麻麻。
凝脂一般的肌肤,便是这样的距离,也看不出一点瑕疵,人比花娇,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唇,吐气如兰:“表哥……”
声音甜腻,带着懒懒的尾音。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他觉得温皎这样的行径实在轻浮,她该端庄些。
清冷的眸子凝着她,声音沙哑:“不像话,下来。”
温皎“咯咯”笑了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皎皎不像话?表哥刚才又抱又亲便像话了?”
宋琅玉一直以为,他喜欢守礼端庄的女子,如今却知不是。
他觉得温皎的娇俏和狡黠都惹他心动。
她的脸越来越近,将要吻上来时,却被婢女传膳的敲门声打断。
温皎停住,鸦羽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戏谑。
在宋琅玉即将缠上来时,她忽然撤身退开。
宋琅玉幽幽叹了一口气。
一盏茶后,两人已分坐在炕几两侧,几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热气腾腾,让人食指大动。
宋琅玉的仪态自然极好,举箸从容,偶尔替温皎夹一片鲜笋,倒有几分小夫妻同席的意思。
“我已细细看过那本账册,并派人去安陵县查找线索。”宋琅玉放下筷子,将窗推开,又道,“另外我已派人去寻冯清,已查出他是在渭北县消失的,他若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相信只要细细探问,迟早会找到他。”
温皎却没宋琅玉这般乐观,她也并不寄希望在冯清身上,试探问道:“表哥觉得当年是谁贪了银子?又是谁陷害了我父亲?”
案子盖棺定论之前,宋琅玉从不断言谁是凶手。
他凝着温皎的眼,迟疑片刻,才道:“密信和账册这两样证据都指向王金平,他绝不是无辜的。”
“他背后有更位高权重的人?”
“当年王金平亦卷入了澜江溃坝案,只因他的罪并未查实,便不能定罪,按理说他虽未定罪,升迁之路却堵死了,可三年前,他因剿匪有功,升任宣州布政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靠山,我也不清楚。”
“七皇子呢?那日在客栈抢夺账册的黑衣人便消失在七皇子府附近。”
温皎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迫切想要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朱雀街住的贵人不少,黑衣人未必就进了七皇子府,”宋琅玉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抹寒光,“皎皎不觉得那两个黑衣人的胆子太大?像是故意引我们注意朱雀街?”
“也是……哪能抢了东西就回老巢的,怎么也要在外面转几圈。”温皎嘟囔。
“你倒是有经验。”宋琅玉嗤笑了一声。
温皎没应声,蹙眉思索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另一个人的嫌疑更大。”宋琅玉饮了一口茶,“我看过当年案子的卷宗,当年的工部右侍郎举发你父亲贪墨,证据是一份带有你父亲私印的密信,那密信我看过,内容是指使心腹官员克扣银款、勒索收贿之言。”
“父亲绝不会如此,那信件定是伪造的。”
“信的真假暂且不论,那位工部右侍郎因举发有功,不但没被牵连,反而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宋琅玉眸色微敛。
远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电光,接着声音才传到近前。
细密的雨滴急促落下,砸在芭蕉叶上劈啪作响,惹得人心里烦躁。
宋琅玉走后不久,吴氏竟来了。
她显然哭了几场,眼睛红肿。
“鹤归说,最后是你照顾了她几个月,也是你将她收殓安葬的,原是我欠了你的情,反还要审问你……”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温皎眼睛也红红的。
吴氏闭了闭眼,抱住温皎,声音哽咽:“好孩子,是姨母冤枉你,对不住你。”
吴氏如今知道温皎是陈文远之女,又信她有扶危济困的好心肠,自然怜她信她。
温皎又会哄人,言语之间,将自己的辛酸吐露几分,便让吴氏疼得厉害。
吴氏握着她的手谈了半夜,末了她捏了捏温皎的手,决心道:“鹤归定能查清你家的案子,为你爹平反,你要信他。”
温皎点点头,面上适时染了几分红晕,娇怯道:“我信他。”
“他是冷淡的性子,却为你想的周到,他同我说,等案子了结,便让我兄长收你做义女,将来让你入国公府的门,要照顾你一辈子。”
她要宋琅玉照顾一辈子做什么?
她要只要宋琅玉当一柄锋利的刀。
*
正午刚过,忽然下起雨,街上的小贩和百姓纷纷捂头疾行躲雨。
工部府衙朱红的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景福从门内出来,等在门外的小厮忙小跑过来撑伞。
一主一仆下了台阶,马上就要到马车边时,忽听有人吵嚷:“让让!快让让!”
没等魏景福反应,一辆装满菜蔬的独轮车已冲了上来,从他身前险险擦过,与此同时他的腰带轻轻扯动了一下。
不过他的注意都在菜车上,并未留意。
“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活腻了不成!竟敢冲撞我家老爷!”小厮狐假虎威惯了,张口便骂。
那卖菜的小贩忙磕头告罪。
魏景福虽出身耕读之家,这十几年却青云直上,阿谀奉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如今被个臭卖菜的冲撞,心中又恼又恨,只是碍于街上人多不好发作,放那菜贩走了。
又将小厮叫到近前,冷脸低声吩咐:“记住他的样子,过两日寻个由头打折他的腿。”
雨下得越来越大,穿过两条街,那菜贩踅进一处院子里。
他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将粘的假胡须扯下,竟是个少年,他急急问院内的人:“可得手了?”
温皎穿着一身褐色短打,黑亮的头发被幞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晃了晃白细手指上挂着的荷包,哼了一声:“很难失手。”
两人拴了门,快步进了屋里,来不及擦身上的水,温皎打开魏景福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
东西不多,一枚私印,一把钥匙,还有几粒香药。
“怎么都是没用的东西!”温皎啐了一声,将荷包扔在桌上。
“阿皎姐姐如今是公府里的小姐,怎么还这样粗鄙。”少年伸手捏起一粒香药闻了闻,“这东西还挺好闻的。”
温皎也捏了一粒香药,她有些嫌弃,却还是放在鼻尖轻嗅,味道比较特别,能辨别出里面放了几味安神的药。
“你近日别出门了,免得被魏景福抓住坏事。”
“我知道,放心吧。”少年又拿起那印章细瞧。
温皎从他手中拿回印章,同钥匙、香药一起装回荷包里,又去里间换了衣服出来。
对少年道:“你自己小心些,我走了。”
“阿皎姐姐。”少年忽叫住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温皎停住脚步,回头道:“你还不放心我?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少年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宋琅玉可不是好相与的,大理寺的人都很怕他,我见了他腿肚子也哆嗦,你别让他瞧出了破绽,要不……要不你还是从国公府出来吧,咱们再想办法,别招惹他那煞神。”
温皎折返到他面前,狠捶了捶他的头:“再想办法?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你老实在大理寺呆着,日后保你衣食无忧,若是坏了我的事,把你头拧下来!”
少年名叫许应,比温皎早两日进京,如今在大理寺做杂役。
“听、听你的便是……”少年小声嘟囔。
温皎是乔装成婢女偷溜出来的,回到房内,换回了衣服,琉璃馆的婢女便寻了进来,见她在屋里吓了一跳。
“姑娘下午上哪去了?奴婢里里外外到处寻不见姑娘,可一顿好找!”
“我睡醒了无事,便在院子里走走,谁知忽然下了雨,我也不知钻进了哪个院子躲雨,等雨停了又寻不到回来的路,害姐姐担心了。”
温皎生了一副无害甜美的面孔,说话又甜又客气,婢女捂着胸口道:“姑娘下次可别这般吓人了!”
琉璃馆的下人都知,温皎将来要被宋琅玉收房的,如今对她皆是客气周到,更有不少想巴结她,图谋将来借着她的东风当个管事娘子。
这倒是给温皎行了方便。
“可惊动姨母了?”
“奴婢到了上房,在院外听见里面热闹,便没敢进去,打听得知是司徒夫人来了,便没敢惊动。”
“司徒夫人?”
婢女原是在吴氏身边伺候的,对那些常与吴氏来往的官眷很熟,见温皎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就是都察院主官司徒御史的夫人,说是带着家里公子来的。”
若是带着未婚的儿子来,多半是为了相看,温皎心中明了,却还是佯装好奇,天真问:“带着公子来做什么?难道是有公事要谈?”
那婢女捂嘴“咯咯”直笑:“他们哪里是来谈公事的,是想同咱们家结亲。”
“是想求娶湘语表姐?”
“娶谁?他家也太无理了些,莫名其妙就上门!”
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宋湘语气鼓鼓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玫瑰椅上,不停打着扇子。
温皎朝婢女挥挥手,自己在宋湘语身边坐下,凑过去笑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早听姨母在打算你的婚事,如今婚事自己上门岂不好?”
“好什么好!”宋湘语冷哼了一声,扭过身去,“谁知他是圆是扁,是丑是俊!”
温皎搂住她的脖子,嘻嘻笑道:“原来表姐是怕司徒公子长得太丑,这还不好办,我陪表姐去姨母院里偷瞧一眼,若司徒公子是个英俊的,你便让姨母应下这婚事,若他长得丑陋,便让姨母拒了这婚事。”
宋湘语气得捏她的脸:“你嘴里说得什么浑话!”
温皎连连求饶,两人闹成一团。
宋湘语还不解气,手指戳着她的额,恼道:“你是有着落了,倒不怕将来郎君生得丑,连他身高几尺都了然于心!”
话说出口,宋湘语又有些后悔。
温皎哼笑了一声:“表姐倒是接着说呀。”
“我不像你牙尖嘴利。”
周嬷嬷敲了敲门,进门请了安,笑着道:“夫人那来了客人,让小姐过去见个礼。”
“我身上不爽利,你替我回了母亲。”
周嬷嬷有些为难,温皎笑着挽住宋湘语的手,道:“表姐真不去看看司徒公子是俊是丑?万一表姐真同他定了亲,岂不真成了盲婚哑嫁?”
宋湘语明显犹豫了,脚尖在地上乱踢。
“嬷嬷,表姐真不想去,您便回了姨母罢。”
周嬷嬷会意,摇头道:“那司徒公子生得……啧啧。”
“你等等!”宋湘语到底没忍住好奇心,一把拉住温皎的胳膊,“你陪我去!”
温皎被宋湘语拉着去了正院,一进正厅,就见一位中年妇人坐在吴氏旁边,她下首还坐着个年轻男子,五官俊美,只是眼角斜飞,看起来有些轻浮。
“你俩快来给司徒夫人见礼。”吴氏笑着招呼二人,向司徒夫人介绍二人。
司徒夫人笑道:“别人家没有这样出色的姑娘,你倒是有福气,竟有两个!”
两人上前见礼,司徒夫人从腕上脱下两个累金丝手镯,给二人套在手上:“这事给你们两个小辈儿的见面礼。”
又指着那男子道:“这是我家大郎。”
司徒铭起身,向两人揖了揖:“两位妹妹有礼。”
温皎一见他的眼神,心中便觉得厌恶,偏抬眸见宋湘语面含春色,便知她这是动心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你们出去逛逛吧。”吴氏开口。
宋湘语抿了抿唇,道:“司徒公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院,两个姑娘走在前面,司徒铭跟在身后,他会找话题,又风趣幽默,引得宋湘语频频忍笑。
温皎见惯了这样的男人,哄骗女子时,甜言蜜语,体贴周到,等哄骗到手了,才露出本来的豺狼面貌。
也就宋湘语这样的深闺小姐,才会被他骗。
温皎兴致缺缺,挽着宋湘语的手臂快步往前走。
“前面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清谈?”
“表姐,我今日淋了雨,身上不舒服,先回去了。”温皎说完便想走,谁知被宋湘语抓住。
她低声道:“你别走。”
司徒铭眉眼含笑:“温表妹别急着走,我曾去过江都的,正好同温表妹谈谈江都风物。”
温皎只得又被拉去凉亭里陪聊。
婢女端了茶和点心过来,三人围着石桌而坐,司徒铭故作潇洒摇着折扇,说起他去年在江都的见闻,温皎听得直犯恶心,宋湘语却聚精会神,眼睛亮晶晶得。
温皎心中哀叹了一声,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脚尖。
温皎看向宋湘语,见她正聚精会神看着司徒铭。
那人又碰了碰她的足尖。
温皎转头看向司徒铭,正撞上他浑浊的桃花眼。
好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狗东西……
她斜了他一眼,分明是警告,司徒铭却似受到了鼓舞般,手从桌下伸过来,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一对红宝石耳坠。
果真是个花花公子,随身带着哄姑娘家的小玩意儿。
如今在国公府里,相看着国公府正经小姐,却敢当着她的面勾搭温皎。
见温皎不接那耳坠,他也不恼,收回了手,又色眯眯的瞧她,偏宋湘语没察觉异常。
温皎不理他,他竟又借着石桌的遮掩,想抓温皎的手。
“司徒公子怎么不喝茶?”温皎忽然甜笑着问,随即起身,纤手提起茶壶,款步行至司徒铭身侧。
方才温皎冷着脸,都勾得司徒铭大动色心,如今她言笑晏晏,司徒铭只觉浑身酥软,待她走近,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腰上试探,然后缓缓向下。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注满了茶盏却没停,茶水蜿蜒而下,流到司徒铭的腿上,他尚未来得及惊呼,便听少女惊叫一声,借着茶壶便在他头上炸开,滚烫的茶水流了满脸。
司徒铭惊叫一声,胡乱擦着脸上的茶水。
温皎在他身上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在何处闻过这香气——
是魏景福荷包里的香药味道!
“你这是干什么!”司徒铭脸被烫得通红,彻底失了风度。
“都是我的错,我帮公子擦擦。”温皎换了一副娇弱模样,抬起手中的帕子便欲给司徒铭擦拭。
“怎么了?”一道淡淡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温皎身体有些僵硬,讪讪回头,见宋琅玉寒眸冷面立在阶下。
这样的距离,只怕什么都瞧见了。
司徒铭窝窝囊囊吃了温皎“敬”的这壶热茶,本是怒火攻心,如今见了宋琅玉,只能说着“无事无事”,灰溜溜走了。
宋湘语也被吴氏派人叫走了。
亭子里只剩温皎和宋琅玉。
“表哥什么时候来的?”温皎十分心虚。
宋琅玉端起温皎的茶盏,饮了一口残茶,抬眸看她,轻声问:“你心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定情肠 “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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