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礼在即,各部当以此幡为鉴,凡祭礼所用之物,无论器皿、仪仗、服幔、陈设,但有丝毫污损、陈旧、不合规制之处,自行检视,即刻修补更换。
我不管你们往日如何惯例,此番祭礼,关乎圣心,关乎国体,绝不容半分敷衍亵渎,若待我明日查检出来,休怪我按大不敬之罪,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心底。那些原本还存着侥幸,想着糊弄过关的小吏内侍,无不脸色煞白。
赵燕直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王教习和琼环二人,语气复又温和:“王教习手伤未愈,此番辛劳,我记下了。唐家娘子们年少有为,更当嘉奖。”
他身后的禁军护卫立刻上前。
“赏绣艺坊王教习白银二十两,上等伤药两瓶。赏唐家娘子白银各十两,以资嘉勉。”
三人躬身行礼:“谢主祭赏赐。”
赵燕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李检校尖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吼道:“都聋了吗?没听见主祭的话?还不快滚去清查自己手里的东西,办不好的,仔细你们的脑袋。”
吼完,他自己也脚步匆匆地走了,显然是去处理自己可能存在的疏漏。
王教习将赏银和伤药小心收好,哑声道:“唐照环,唐照琼,你们自去歇着,后面的事,我交别人去忙。”
祭礼前一日,深夜,监理太监李检校的值房。
“检校,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位主祭爷也太难伺候了吧。”一个管器皿的内侍苦着脸抱怨,“往常哪有这般折腾,大体上过得去不就行了。这位爷倒好,拿个破幡帐小题大做,如今更逼得大伙儿像没头苍蝇似的。库房那边光清点替换有锈迹的铜灯座就忙到后半夜,要人命了。”
“就是。”另一个管仪仗的小吏接口,“咱们这皇陵供奉,风吹日晒的,哪能件件都跟新的一样,往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偏生这位爷眼里揉不得沙子,非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咱们这儿抖威风。”
众人七嘴八舌,怨气冲天。
李检校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听众人抱怨完了,他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行了行了,都消停点。该查查,该补补,熬过明日祭礼,天大的事也了了。”
他环视一圈,面上是看透世事的精明和冷漠。
“这位爷,姓赵没错,是宗室也没错。可从他爹起,就跟今上出了五服。
按咱大宋的规矩,宗室无旨不得出京,不得为官,不得从军,不得经商,王爷也就名头好听,领份俸禄罢了,实权半点也无。
这位郎君,走了天大的运气才捞着这次主祭的机会,他若把祭礼办得平平无奇,或是出了岔子,怕是连他爷那点恩宠都要耗尽了。
所以他才这般较真,处处显摆他的用心,纯孝,想在官家面前露脸,给自己搏个前程。”
“那咱们就这么被他当猴耍?被他逼死?”有人不服气。
“反正就剩最后一日了。”李检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祭礼一过,他乖乖回汴京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这地界儿,还是咱们说了算。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上面的人比咱们更明白。”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都打起精神,他想要面子,咱们就给他把面子做足。只要祭礼顺顺当当结束,自有你们的好处,懂吗?”
值房里响起几声应和。
“懂。”
“听检校的准没错。”
李检校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仔细点,别在最后关头撞到那位活阎王手里。”
众人纷纷告退,打起精神去应付那宗室边缘人最后的折腾。
第20章 顶撞
祭礼终了,钟磬余音袅袅消散。
繁琐仪程耗尽心力,赵燕直回到昭孝禅院专为他辟出的净室,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如铁塔般的禁军护卫。
室内檀香氤氲,却驱不散赵燕直眉宇间的沉郁。他身着素净常服,坐在书桌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忽然开口,满是疲惫:“镇哥,都看见了?”
王镇抱着臂膀立在门边阴影里,闻言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拳能打死牛,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赵燕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说给王镇听,又像说给自己,“可你瞧瞧这祀,若非我此番拿出雷霆手段,步步紧逼,处处敲打,大至祭台,小到垫布,哪一样不糊弄,哪一样不敷衍。祖宗陵前尚且如此,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端起冷掉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直冲喉头,如同他此刻的心境:“至于戎,元丰元年,官家抽查西作坊制武器,连试三把弓,竟都断弦脱胶!天子震怒,彻查工部军器监,结果如何?还不是层层推诿,最后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风气如此,从上到下,早已烂熟。”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王镇身形微动,想上前,又停住了,担忧地看着他。
赵燕直苦笑一声,看向王镇的眼中毫不掩饰羡慕之情:“你能凭一身本事入禁军,凭真刀真枪挣前程。过几年考上武状元,更是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其时。
哪像我空有抱负,却似金丝笼中雀,连振翅都不得其法。除了顶着个宗室名号,靠祖父余荫过活,我还能做什么?此番祭礼,不过大宗正寺一时无人可用,才被我争取到。明日回汴京,继续做我的富贵囚徒。”
王镇张了张嘴,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想安慰,憋了半天只讷讷挤出几个字:“郎君莫急,总有法子。”
看自家奶兄那笨拙焦急的模样,赵燕直满腔的愤懑与不甘,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摆摆手,嘴角扯出苦笑:“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王镇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高大身影消失在廊下,依旧如磐石般守在外门。
赵燕直枯坐良久,胸中那股难以排遣的块垒却愈发沉重。他起身,走到门外,对值守的内侍道:“去,取笔墨纸砚来。”
小内侍应声,不多时,捧了套笔墨纸砚进来,放在书案上。
赵燕直等人离开,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胸中思绪万千,家国天下,身世浮沉,堵塞在喉头,竟不知从何写起。
他烦躁地将笔掷回笔山,墨点溅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污迹。
“来人。”他再次唤道。
还是那个小内侍:“主祭有何吩咐?”
“这纸太小,写不尽兴。”他蹙眉道,“去取两匹素绢来。”
大晚上的要绢布?小内侍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就要去库房翻找。可走了两步,他眼珠一转,脚步拐了个弯,径直往绣娘们暂住的偏殿跑去。
偏殿外面空地灯火通明,祭礼已毕,王教习需要尽快跟禁军完成需要运回汴京的布品收拾清点,整理归置和交接。所有的绣娘都分到了工作,正紧锣密鼓地忙着。
小内侍脚步匆匆地跑进院子,左右张望。他见王教习手上裹着布条,正跟禁军核对,便随手抓住离得最近的唐照环:“你,主祭那边要写素绢,拿上剪刀跟我去伺候裁布。快,主祭等着用呢。”
唐照环顿住,这种活计怎么会落到她头上?她下意识看向王教习。
王教习也听到了小内侍趾高气扬的话语,心中暗骂这些阉人就会支使人。
她本想叫个手脚麻利的年长绣娘去,可转念一想,裁绢布虽是粗活,但毕竟是在主祭房里伺候,万一问起什么,得有个机灵点,又识得几个字的人回话才好。环顾四周,唯有唐照环识字,人也稳妥。
“唐照环,你去吧,仔细些,莫要毛手毛脚冲撞了贵人。”
唐照环心中无奈,只得应下,拿上针线包,跟着明显不耐烦的小内侍,去库房领了两匹新造的上好素绢。小内侍见她能抗能跑,乐得清闲,干脆指了路让她自己送去。
唐照环抱着素绢走到赵燕直净室门外。
王镇如同门神般杵在那里,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被赏过的小绣娘,又见她抱着布卷,知是送东西的,侧身让开了门。
唐照环垂首敛目,叩了叩门:“主祭,您要的素绢。”
“进来。”赵燕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唐照环推门而入,将素绢放在书案一角,只想赶紧离开:“主祭,绢布在此。若无其他吩咐,小女告退。”
“且慢。”赵燕直叫住了她,“你识字?”
唐照环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回主祭话,不识得几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最多……最多帮我爹磨过墨。”
她故意将自己说得粗鄙,降低存在感。
赵燕直懒得深究她话里真假:“那就留下,伺候笔墨。”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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