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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北宋小户女奋斗日常 第28章

第28章

    唐照环无法,只得应了声是,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加了点水,默默地研磨起来。
    赵燕直提笔饱蘸浓墨,铺开一张素绢。那压抑已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笔走龙蛇。他不再拘泥于宣纸的方寸,素绢的柔韧承载了他更狂放的笔意。字迹时而激愤如刀,时而沉郁如海,力透绢背。
    唐照环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地磨墨,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赵燕直写到酣畅处,瞥她一眼,见她一副木讷模样,只道是个本分且见识浅薄的小丫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匹素绢几乎写满。赵燕直掷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散去不少。但随即,他看着满桌满地墨迹淋漓的绢布,眼神骤然一冷。
    这些东西,不能留。
    “去,搬个火盆进来,把这些全都烧了。”他指了指案上地上四处散落的宣纸和素绢,“一片碎屑也不许留。”
    唐照环应了声,转身出去。不多时,费力地搬了个亮闪闪的铜火盆进来,把炭火烧到正旺。
    她拿起写满字的素绢,毫不犹豫一条条裁剪开,投入火中。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墨迹,化作飞灰。轮到那些宣纸时,她看着手中大片地方依旧空白的上好纸张,动作不由得迟疑了。
    “怎么?”赵燕直察觉到她的停顿,目光扫了过来。
    唐照环心一横,捧着一叠只写了几个字的宣纸,起身面向赵燕直,屈膝行了一礼,刻意地卑微讨好道:“主祭容禀。这宣纸是上好的贡品,有的只有墨点,大片地方还空着,烧了实在可惜。斗胆请示,能否容小女将这些空白的部分裁下来?主祭放心,有字迹的地方,保证烧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点痕迹。”
    赵燕直闻言,眉头蹙了一下。
    这话让他很是不快。他赵燕直的东西,烧便烧了,何须一个小小绣娘来可惜。他虽处境尴尬,但这点东西还不放在眼里。
    他觉得这丫头未免太小家子气,嫌弃道:“区区几张宣纸也值得你如此计较,烧了便是,干净利落。绣艺坊应没如此穷困,不至于连这点边角料都看在眼里。”
    这话语中的轻慢,如同针尖刺了唐照环一下。她眼中刻意维持的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灵魂的耿直。
    她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理直气壮地顶撞:
    “主祭出身尊贵,自然不将这些阿堵物放在眼里。可对小女这等升斗小民而言,宣纸和素绢,就是天大的财物。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此等好宣纸至少十五文一张,一匹绢市价一贯二,够我家用一个多月。上上个月交夏税,我每日起早贪黑,手脚不停,也要织上五六日才能得一匹。
    我爹是个穷酸秀才,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中举,改变门庭。束脩纸笔,哪一样不要钱?不像主祭您,生来便在云端,随手写几个字,上好的东西说烧便烧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剧烈起伏。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赵燕直完全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卑微小绣娘的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控诉。那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他方才那点轻慢的心思上。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那句,穷酸秀才,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中举,改变门庭。
    他不也日日期盼着能改变处境吗?可他的路在哪里?
    小绣娘的父亲,再穷困,再艰难,终究还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可以拼搏。而他生来姓赵,连资格都没有。
    “你父尚有科举一途可搏前程。而我,”赵燕直自嘲地笑了笑,“生来便似金丝笼中之雀,连振翅的方向,都被人钉死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和自厌,他连在王镇面前都未曾如此直白流露。或许因为眼前只是个陌生的小娘子,或许因为今夜胸中块垒实在难消。
    啧,来了来了,经典富二代忧郁症,搁这儿跟我演金丝雀的烦恼呢,跟现代社会那些抱怨家里给买了玛莎拉蒂但不是最爱颜色的少爷有啥区别?
    您哪是笼中雀,您是天生金凤凰啊,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生来就在罗马,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想写个字都有上好的素绢宣纸随便造,搁这儿伤春悲秋的,还振翅的方向被钉死,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矫情。
    唐照环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拼命告诫自己。不行不行,阶级鸿沟大过天,这位爷再自怨自艾也是主子,我这小身板可顶不住雷霆之怒。刚为了宣纸已经顶撞一次了,再来一次,怕不是嫌九族消消乐玩得不够刺激。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不如给他个难题,让他自个儿琢磨去,省得他闲得发慌,逮着我这只小蚂蚁倾诉他那富贵病。
    要振翅是吧?行,按史书给你个方向,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故意用天真的语气问:“主祭既想做一番事业,又觉宗室身份是桎梏,为何不试着为那些困顿的宗室们,寻一条出路呢?”
    赵燕直猛地看向她:“此言何意?”
    唐照环斟酌词句,尽量说得动听:“主祭既知宗室之苦,又心怀济世之念。那汴京城中,与主祭虽同出一脉,却因血脉疏远,家道中落,困顿潦倒,甚至为生计所迫,做出有辱宗室体面之事的宗亲,想必也有吧?”
    她点到即止,不敢说得太明。北宋中后期,下层宗室生活困顿乃至卖女违纪,并非罕见。
    “主祭若真想有所作为,或可从这些同宗着手,为他们寻一条活路,一条既能保全宗室体面,又能自食其力,安稳度日的出路。此既解宗室之困,又能安朝廷之心,积功德于社稷。
    或许这便是主祭能施展抱负的一处天地?总好过对死物宣泄。”她意有所指地抬起手中的纸堆。
    赵燕直死死盯着唐照环,胸中翻江倒海。
    她的说辞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是啊,庞大的宗室群体并非人人都如他祖父般还能有点余荫,不如他的更多。他们同样被禁锢,同样无所事事,同样在消耗朝廷的供养,若能为这些人找到一条生路,让他们也能为国所用,自食其力,而非坐吃山空,惹是生非。
    岂不是可从此打破宗室禁锢,成就一番足以改变格局的大事业。
    唐照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慌忙深深行礼谢罪:“小女信口胡言,主祭恕罪。”
    赵燕直此刻心潮澎湃,也顾不上她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你想裁便裁吧。有字之处手脚麻利些,处理干净。无字之绢,还有干净的宣纸便赏你了。”
    “谢主祭恩典。”
    唐照环如蒙大赦,动作飞快,将空白绢布和纸张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再次行礼,快步退出了净室。
    房门轻轻合上。赵燕直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绢,提笔蘸墨。这一次,笔下的字迹不再激愤沉郁,而是充满了意图破茧而出的锐意与深沉的谋算。
    为困顿宗室寻出路,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大。
    第21章 燕直私记
    翌日天蒙蒙亮,永厚陵还笼罩在薄雾和庄严肃穆的晨钟声里。绣艺坊众人已起身收拾行装,准备乘官车返回永安县,人人脸上带着熬过大劫的疲惫和即将归家的轻松。
    唐照环正和琼姐合力归拢打包修补工具,忽觉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抬头一看,杵在她们面前的,正是一直跟在赵燕直身后的禁军护卫。
    王镇言简意赅,毫无废话:“随我来,郎君寻你。”
    唐照环心头一跳。
    找她?这大清早的,所为何事?总不会是秋后算账昨夜的言语冒犯?
    琼姐担心地抓住唐照环的袖子。
    唐照环定了定神,安抚地拍拍琼姐的手背:“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放下手中活计,跟着王镇穿过清晨微凉的庭院,走到赵燕直暂居的净室。
    净室门开着,他已换上一身正式礼服,正由内侍伺候整理腰间玉带,更显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他指了指书案一角:“有个针线包在此。看看,可是你的?”
    唐照环顺着望去,果然见到自己的旧针线包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书案上,与周围清雅格格不入。
    她心下微松,原来是为此。
    上前检查针线包,里面针线剪刀一样不少。她屈膝行礼:“多谢主祭,正是小女之物。”
    赵燕直指着昨天唐照环放在角落的火盆,吩咐:“既来了,将盆里的废纸残绢一并烧干净了,剩下的空白素绢,依旧赏你。”
    唐照环应了声是,走到火盆边蹲下。盆中炭火早已熄灭,上面堆了些写了字的绢,应是她走后赵燕直又写的。
    她从针线包中拿出剪刀,裁下空白部分收拢放在边上,然后取过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火焰舔舐素绢边缘,布料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为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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