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义问心中苦涩翻涌,恨不得呕出血来。开源谈何容易,洛阳乃旧党官员聚居之地,这些人在城内城外大量购置住宅田产庄园。
依大宋律法,官员享有优免特权,名下赋税极轻,甚至全免。河南府实际能收到的赋税锐减,府库空虚。本想着明面上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他可从过路商税着手,可每家官员都想着法子借公务之名夹带货物,免除官吏盘查。
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唐义问自己也是官宦子弟,父子二人都是旧党中坚,深知其中厉害,纵有万般忧愤,又怎敢轻易开口捅这马蜂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无声叹息,颓然垂首,满腹苦涩无力。
另一端的暗流汹涌与官场机锋,丝毫未影响女眷这边的紧张气氛。
兰娘试探完毕,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她眼波流转,扫过真娘案前犹自冒着氤氲热气的香茗,决定先回席,再寻找时机。
不久后,一名手捧托盘,负责续水的女使,步履轻盈地从真娘身后经过。兰娘起身与她巧遇,身形微晃,脚下一个不稳,口中一声娇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撞向那名女使。
女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铜壶和托盘瞬间失去平衡,一整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真娘的后背之上。
热水瞬间浸透衣料,好在此时天寒,身上衣层厚,灼热感虽明显但可忍受。但茶水所及之处,领口上精心描绘的,耗费了无数心血赖以遮羞的鸾鸟纹样,如同遇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解。
鲜艳的石青和金粉化作一片狼藉,浑浊的污渍顺着后颈湿透的绫料往下流淌,将原本鲜亮的红绫底色也染得脏污不堪。更可怕的是,被热水直接命中的地方,颜料彻底消失,露出了底下的纯红绫底。
刹那间,以真娘为中心,整个华堂陷入一片死寂。
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断了。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真娘胸前那片狼藉之上。
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如同冰冷的箭矢,将呆若木鸡的真娘和她面如死灰般的母亲郑氏,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郑氏如遭五雷轰顶,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娘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欺瞒大宗正司,在庄严隆重的赏花盛会上失仪露丑,她不敢想会受到什么责罚。
兰娘一双美目瞪得溜圆,仿佛也被意外惊呆了。但眼底闪过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她惊呼道:“真妹妹,你这衣裳怎会如此?天啊,莫不是……”
她恰到好处地顿住,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引导的意味十足。是贪便宜买了劣等货色遇水即化?还是胆大包天,故意弄虚作假,以次充好,欺瞒大宗正司?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对母女今日都完了。
真娘母女如坠冰窟,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郑氏颤抖着拉上女儿的手,想带她迅速离开。
然而,她们绝望地发现,赵克继此刻就在华堂外不远处的牡丹丛中,与几位贵人赏花论诗。无论她们从哪个方向离开,都必将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他那张威严而漠然的脸,仿佛就在前方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一直暗中关注着真娘这边动静的唐照环三人,在兰娘不稳撞向女使的那一刹那,心中就猛地咯噔一下。
她,琼姐和王掌计同时看到了热水泼向真娘后背,脸色剧变,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
电光火石之间,唐照环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扯王掌计衣袖,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一句什么。王掌计眼中精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唐照环又对另一边的琼姐吩咐:“把真娘子带到此处来,遮挡好,别让别人看见。”
话音未落,她矮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角落窜出。她的目标,不是惊慌失措的真娘,而是离华堂门口最近,开得最为盛大雍容的一丛魏紫牡丹。
正值盛放,牡丹花朵硕大如碗,花瓣重重叠叠,紫红中透着华贵的宝光。
“哎,你做什么?”旁边有女使惊呼。
唐照环充耳不闻,在众人惊诧、不解、甚至带着斥责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不管大小,飞快摘下所有牡丹,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摘花在手,她毫不停留,朝针线房奔去,只留下一句话:“花的钱,找绫绮场结账。”
泼水的女使早吓得魂飞魄散,呆立一旁。琼姐使出全力将她一把推开,拉着真娘母女到唐照环面前,又跟王掌计一同,将针线房的门帘拉上。
唐照环毫不犹豫,尽数掰下一朵魏紫牡丹的花瓣,将其一片接一片,按压在晕染开的污渍之上。
那地方还残留着之前彩绘时用于固色的弱胶矾水,花瓣的汁液和残留的胶矾水混合,粘性更强,将花瓣浅浅粘住。
琼姐见状,明白了她想用花瓣遮挡,拿起针线上前,帮她逐个固定花瓣。
唐照环又拿起一朵完整牡丹,请王掌计扶住真娘颤抖的肩膀让她稳住,拈起细小的绣花针,引上坚韧的丝线,运针如飞,针尖穿过牡丹花厚实的花托底部,丝线缠绕固定。
几针下去,唐照环将牡丹牢牢地缝在了真娘脸侧的衣领上。紧接着,针线并未停下,而是沿着真娘衣领一路向上,继续缝上数朵牡丹。
最后,她拿起最大一朵魏紫,将花茎插入真娘因慌乱而有些散乱的发髻之中,让紫红色的硕大花朵,颤巍巍地簪在真娘的鬓边。
做完这一切,唐照环深吸一口气,用清脆的声音赞叹道:“魏紫国色,与您今日这点绛唇的领口真是相得益彰,方才那点茶水,倒像是天意,正好润出花王本色。”
她边说边引着真娘从针线房中走出,进入众人视野。
方才那片狼藉刺眼的污渍不见,真娘的衣领被一朵深紫带绒光的硕大牡丹花瓣巧妙覆盖,深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雍容华贵,花心金黄,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更有几朵较小的牡丹顺着她的衣领蜿蜒而上,最终在她发髻一侧形成了一簇自然又华贵的簪花。
从衣领到发髻,深紫与金黄交相辉映,浑然一体。被颜料污损的红色领口,此刻竟成了牡丹花饰最自然华贵的根基,仿佛那晕染,只是为了衬托这抹国色。
惊愕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整个华堂炸开了锅。
“天爷!这是……”
“好巧的心思,好快的手。”
“牡丹像从她衣襟上长出来一般,妙啊。”
“这丫头是谁?好生厉害的手段。”
嗡嗡的惊叹声和议论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华堂。所有鄙夷嘲讽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奇与赞叹。
郑氏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真娘呆立着,感受胸前牡丹散发的浓郁花香,仿佛刚从地府被拉回人间。
兰娘心中快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嫉恨。她精心策划的意外,竟成就了对方一场惊艳的造化。
华堂外的花径上,被堂内骤然爆发的喧哗惊动的赵克继,辞别身边的高官,循声向华堂走来。
满堂惊叹未绝,门口光影一暗。众人望去,只见赵克继面沉如水。方才堂内骤然爆发的喧哗,显然惊动了这位主持花会的宗室耆老。
堂内瞬间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真娘身上的惊世骇俗与赵克继间逡巡。真娘母女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何事喧哗?!”
赵克继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锁定在真娘脸侧深紫带金的硕大魏紫上。
他几步走到真娘面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真娘站立不稳。克继公并未关注她的脸,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长在衣襟上的牡丹攫住了。
他弯下腰,凑得极近,近得能闻到牡丹馥郁的香气。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用指尖最轻最轻的皮肉,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轻轻拂过牡丹最外层的一片深紫色花瓣。
触感温润,鲜花特有微凉与弹性,花瓣上细密的绒毛清晰可感。
是真的牡丹,刚刚采摘下来的。
不是画,不是假花。
更妙的是,几片覆盖在衣襟污渍上的花瓣,与领口缝制的整朵大花和发髻旁的簪花,形成主次分明的华贵图景,更添十分富贵。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开了他脑中的关窍。
牡丹价昂,一株名品动辄二三贯,极品如魏紫姚黄,五贯也难求。世人皆视若珍宝,只作园中赏玩,便是宫妃命妇,也不过簪上一朵聊作点缀。
若能借此机,掀起一股用牡丹花大量装饰头顶,甚至遍缝牡丹以为衣饰之用的风潮,那洛阳牡丹的销路何愁不畅,价格何愁不涨。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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