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宗室名下的牡丹园将借此获得泼天的富贵,连带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也将大大增加。
这念头一起,赵克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方才因喧哗被打扰和真娘衣料可能造假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转向还站在真娘身旁的唐照环,眼中纯是惊艳与赞叹,再无半分宗室亲王的架子。
“小丫头你姓甚名谁?师从何人?此等化腐朽为神奇,夺天地造化之功,老夫平生仅见。上苍假汝之手,赐予了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
他随即高声召唤侍立一旁的画师,
“将此景细细绘下。此乃今日花会第一等盛景,当呈送御前,请官家同赏天赐祥瑞!”
他特意强调了呈送御前,画师哪敢怠慢,立刻铺纸研墨,凝神勾勒。
真娘母女此刻若非场合限制,便要当场给唐照环跪下。
精心盘算的毒计非但没能让真娘身败名裂,反而让她得了这天大的脸面,连那卑贱的小丫头都入了克继公的法眼。兰娘只觉得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恨得银牙咬紧。
唐照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回克继公,小女唐照环,乃绫绮场王掌计门下学徒。些许微末伎俩,全赖王掌计平日教导有方,不敢居功。”
她特意将功劳归于在一旁的王掌计。
王掌计初时惊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此刻见峰回路转,徒弟更如此机敏谦逊,纵使平日里再清冷无波,此刻也又喜又傲,腰杆不由得挺得笔直,脸上也放出光来。
赵克继赞许地点头:“教得好!绫绮场有此等慧心灵手之人,乃我宗室之幸,皆有重赏。”
满堂气氛陡然逆转,方才的鄙夷死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附和与赞美。
“克继公慧眼,此真乃祥瑞。”
“天香沾衣,妙不可言,真应今日花会之景。”
“真娘子得此祥瑞加身,福泽深厚。”
危机不仅解除,更变成了整个花会最耀眼的插曲,化作泼天的富贵与脸面。
风波平息,华堂内气氛比先前更为热烈。众人移步至精心布置的临水轩榭,但见曲水蜿蜒,两岸设下诸多案几,备好笔墨纸砚,只待才子们挥毫泼墨。
赵克继兴致高昂,立于水榭中央,先是一番洋洋洒洒的讲话,盛赞洛阳牡丹冠绝天下,又褒扬西京人杰地灵,更强调此番宗室齐聚敦睦亲谊,最后点明重头戏,今日佳作,连同祥瑞图和极品牡丹,都将献于官家御览。这是扬名立万,直达天听的绝佳机会。
他亲自命题:“便以‘洛都春色动京华’为意,咏此牡丹盛会,三炷香为限。”
此言一出,寒门学子们摩拳擦掌,眼放精光。富家子弟和官宦之后,更是自信满满,他们自幼饱读诗书,名师指点,家学渊源,岂是寒门可比。
真娘静坐赵克继身边,姿态端庄不动,画师工笔描绘不停。唐照环在她侧旁,随时关注衣领和发髻上鲜花状态,她稍作示意,女使随即采摘新鲜花朵送上。
香炉中青烟袅袅,时间飞逝。
香燃过半,富家子们已纷纷落笔,个个摇头晃脑,自信满满。他们的诗作陆续呈上,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极尽堆砌之能事。句句不离富贵气象,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更遑论触动人心。
林览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笔走龙蛇。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浓墨重彩地描绘牡丹本身,而是紧扣动京华之动字,给出了一首极其标准的颂圣诗。
帝阙春深诏洛花,
天香随辇入京华。
琼苑承恩千枝秀,
共沐尧天四海霞。
此诗四平八稳,颂圣得体,将牡丹献京提升到帝恩浩荡,泽被四海的高度,对仗工整,用词典雅,挑不出错处,也难见惊艳。
这正是林览所求的稳妥。在呈送御前的前提下,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成功。他赌的就是华丽空洞的诗作,反不如他这首中规中矩的颂圣诗来得安全可靠。
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一个声音响起。
“克继公,下官见此盛景,心有所感,亦愿附骥尾,献丑一首。”
众人望去,正是主管转运的唐判官。
赵克继略感意外,但此刻心情正好,便颔首道:“唐判官既有雅兴,但作无妨。”
唐义问走到案前,望着眼前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的盛景,再遥想西北方向那哀鸿遍野的惨状,心中悲愤激荡,提笔蘸墨,挥毫写下:
《观牡丹盛会感怀》
天香满洛邑,烽火望陇西。
愿分琼苑色,染作征人衣。
只有四句,却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前两句,以眼前极致的繁华对映心中极致的忧患,巨大的反差如同惊雷炸响。后两句是石破天惊的祈愿,愿将宗室盛宴上的国色天香,分给在西北苦寒之地,与西夏浴血奋战的戍边将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直指人心的对比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尤其最后一句染作征人衣,将牡丹的华贵与征衣的粗粝和血污强行并置。
这哪里是咏牡丹,分明是泣血的谏言,直指朝廷赈济不力,边备空虚。
富家子们目瞪口呆,林览眼中则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唐义问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险,但想到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想到自己转运粮饷的无力,他豁出去了。此诗若真能随贡品入御前,或许能直达天听。
赵克继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焉能不知唐义问的用意,借花会之机,行讽谏之实,将他精心营造的四海升平,共沐天恩的祥和气氛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富家子们面露不屑,寒门学子则被诗中悲愤之气所激,眼神复杂。更有官员脸色难看,心中暗骂唐义问不识时务。
赵克继心中恼怒唐义问搅局,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亦是旧党中坚,他不能当场呵斥。
而且这诗所言之弊,确有其事。若是压下不报,日后万一被有心人捅到御前,他反倒落个蒙蔽圣听的罪名。
沉默良久,他终于做出决定:“今日诗会,佳作纷呈,各有所长。然林生之诗,立意高远,颂圣得体,深合今日洛都春色动京华之题旨,当为今日魁首,录入诗册首页,呈送御览。”
“至于唐判官,”赵克继目光转向唐义问,语气冰冷,“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其情可悯。然此诗格调沉郁,与今日欢庆之旨不合,单开一册,附于诗册之后,一并呈上吧。”
此语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林览的诗是主菜,是祥瑞的点缀,唐义问的诗是附件,是不得不呈送的杂音,官家看不看或者看了作何想,就与他赵克继无关了。
富家子们听闻魁首被林览这穷书生夺去,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却又慑于赵克继的威势,不敢当场反驳。林览则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赌对了!
兰娘坐在女眷席中,只觉得这花会索然无味到了极点。她今日盛装而来,精心打扮,只待有才子作诗赞美她的容光,或是至少能吸引克继公的注意,为日后议亲增添砝码。
结果呢?
风头全被抢光了。
先是真娘被泼茶污衣非但没丢脸,反得了天香沾衣的祥瑞名头,还要被画下呈送御前,一步登天。
接着低贱的绣娘唐照环,竟得了克继公当众赞叹,连带她师傅王掌计都水涨船高。
最后连诗魁,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穷小子林览夺了去。
煞风景的唐判官,也凭几句歪诗引得众人瞩目。
而她兰娘,堂堂宗室贵女,竟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精心挑选的湖蓝锦缎,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精心描绘的指甲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诗会终了,魁首已定,祥瑞已绘。
赵克继兴致高昂,朗声宣布开宴。
女使们穿梭如织,将原本用于茶歇的殿宇重新布置,珍馐美馔,玉液琼浆,流水般呈上。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满殿尽是欢声笑语,方才的惊涛骇浪和忧国忧思,都被满堂富贵风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唐义问见自己的诗作虽被单列,终究能随诗册呈送御前,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满心欢喜。他正欲入席,眼角余光瞥见知府阴沉着脸,朝他使了个眼色,向殿外踱去。
唐义问心头一紧,跟了过去。
回廊幽暗,远离宴席喧嚣。
知府停步,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唐义问,你今日好大的风头。”
唐义问拱手欲言。
知府抬手打断,眼角掩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你忧心国事,一片赤诚。可你也要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沉浮也如此。
本人的致仕陈情早已递上东京,只待朝廷定夺。你可知风声已起,这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到那边的人手里了。”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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