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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北宋小户女奋斗日常 第59章

第59章

    三人沉默地抱起五匹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灰绛绫布,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小院。
    关上院门,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匹查验。但见素绫颜色灰暗不均,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翻到布匹内层,赫然可见大片黄绿色的霉斑。
    “全是霉布。”琼姐脸色煞白。
    王掌计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想起一事:“是了,我刚来绫绮场那月,陈公公曾将一批霉变的绢帛,以次充好混入发往边军的物资里。结果被边军退回,查问下来,他推说是库房保管不善所致,只罚了几个看守库房的小吏了事。没想到,今日竟将这腌臜手段,用到克扣咱们工钱的头上了。”
    “岂有此理,找他去换。”唐照环血气上涌,抱起一匹霉布往外冲。
    王掌计咬了咬牙:“去库房。”
    三人抱着布,再次来到库房。库房外已围了不少同样领了霉布,敢怒不敢言的工匠,见王掌计带头,纷纷投来希冀的目光。
    王掌计压抑怒火,将霉布往桌上一放:“这料子霉烂不堪,根本是废品,如何能抵工钱。请公公给我们换成银钱,或者换些能用的好布。”
    “这是什么话,你说霉烂?哪里霉烂了,些许陈年旧迹,洗洗晒晒不就得了。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怠慢公事。库房发什么,自有上峰定夺,岂容你挑三拣四。”
    黄内侍赤裸裸地威胁道,
    “你说这布不能用?好啊,谁若觉得这布抵不得工钱,不愿要的,现在就把布放下,滚出绫绮场。咱家正好报上去,告一个怠工拒领,心怀怨望之罪。莫说工钱没有,饭碗也别想要了。
    如今转运司那边,正调用着咱们绫绮场库里的素绢,库房空虚,能拿出这些布来抵发工钱,已是格外开恩。你们若再不知足,搅扰了转运司唐判官的大事。后果可不是你们几个小小匠人能担待得起的。”
    唐义问?他调用绫绮场的素绢做什么?难道真和赈灾有关?可这调用,怎会和发霉布抵工钱扯上关系。
    黄内侍话说得含糊,却又掷地有声,仿佛王掌计她们再闹下去,就是阻挠唐判官的赈灾大计,罪同资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重如山岳。工匠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神惊恐又绝望。
    王掌计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气,不再看黄内侍,默默弯腰重新抱起五匹令人作呕的霉变绫布,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库房。
    “我们走。”
    有她示范,再无人敢发言,只得抱起手中布散开。
    第41章 霉布
    三人抱着那五匹散发着顽固霉味的次品绫布,如同抱着五块烧红的炭块,步履沉重地回到小院。往院中石桌上一放,霉腐气顿时弥漫开来,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这可如何是好?”琼姐愁眉苦脸,“难道真要去南市摆摊,吆喝着卖带味儿的绫子?怕是倒贴钱都没人要。”
    唐照环盯着那斑驳的霉点,脑中飞快盘算。王掌计则沉默着,手指摩挲布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琼姐破罐破摔:“要不咱们抱着布,去绫绮场外头那条清渠,把布展开铺在水面上,借着流水冲刷,兴许能把大部分霉点子冲掉?冲不掉的,再用皂角狠狠刷洗几遍。”
    王掌计闻言摇头:“这法子若是给素白绫料,或许能行。可咱们这布是绛红色的底子,水流冲刷加上皂角大力搓洗,就算霉斑去了,颜色也得褪掉几层,变得又旧又暗。买绫布的都是些非富即贵,讲究的就是个鲜亮簇新。褪了色的陈年旧绫卖不上价,怕是比素纱还不如。”
    唐照环猛地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去南市买素罗时,撞见有人拿着带霉点的素纱去店里闹,说才买的就霉了。那店里的伙计拎出一小坛烧酒,用软布蘸了,往霉点上那么一擦,真就变淡了。伙计还说,只要不是陈年累月的深根老霉,烧酒擦擦就掉,还不伤料子颜色。”
    王掌计眼睛也亮了起来:“对,是有这么个说法。烧酒性烈,能去污除霉。你俩腿脚快,去北市打一壶上好的烧酒来,咱们试试。”
    唐照环和琼姐飞也似的奔出门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小坛气味辛辣的烧酒回来。王掌计挑了个光线好的角落,摊开一匹布,选了一处霉点较浅的地方,用干净软布蘸了烧酒,屏住呼吸,轻轻擦拭。
    不多时,霉斑在烧酒的浸润下,颜色迅速变淡,再用干布一擦,竟真个消失无踪,露出底下还完好的绛红绫面。
    “成了,成了。”琼姐喜得拍手。
    三人精神大振,连忙如法炮制。烧酒所到之处,浅层的新霉斑纷纷败退。然而,当擦到那些深褐色或者边缘发黑,如同长进丝线里的陈年老霉时,烧酒便显得力不从心了。任凭她们如何用力擦拭,也只能让霉斑颜色变浅些许,那顽固的印记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绫面上。
    王掌计放下软布,看着布面上依然明显的深色斑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陈年老霉,根深蒂固,烧酒也奈何不得。看来,只能走水洗的路子了。
    洗褪了色再用红花加乌梅熬汁补染,或许能遮盖一二?若实在不行,干脆用乌臼叶汁,把这五匹布统统染成黑色。黑布耐脏,不显旧,总好过这半红半霉的鬼样子。”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三人只得再次抱起绫布,来到绫绮场一处晾晒场。这一看,倒把她们惊住了。
    只见偌大的晾晒场上,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少绳子,上面挂着的,赫然都是同她们手中一样的霉变次品绫布。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匠们,正挽着袖子,费力地在几个大水槽边刷洗着各自的工钱。
    一时间,捶打声、搓洗声、抱怨声、压低了嗓门骂陈公公和黄内侍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味和更浓重的霉腐气息。
    “呸,陈扒皮,黄阉狗,不得好死。”
    “小声点,当心他听见。”
    “怕什么,他做得,我们还骂不得?”
    “拿八百年的霉布糊弄人,心肝都烂透了。”
    “洗吧洗吧,洗褪了色,看能卖几个大子儿。”
    “唉,能咋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掌计三人默默加入其中,寻了个空水槽,开始奋力刷洗。冰冷的井水,粗糙的皂角,一遍遍捶打搓揉。浑浊的黑水顺着水槽流走,带走了表面的污垢和霉味,也带走了本就稀薄的绛红色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拧干水份,挂上晾绳,五匹绫布在风中飘荡,颜色已变得灰暗发乌,如同蒙上了一层陈年的灰尘,好在霉斑彻底不见了踪影。
    “果真褪色了。”王掌计苦笑,“走吧,去染房问问,交点钱,让他们看能不能用红花乌梅汁补染回来。”
    她寻到染房想约时间,不料染房的管事哭丧着脸,连连摆手:“王掌计,不是小的不肯帮忙,是黄内侍下了死命令。严禁官匠动用染房一针一线,一锅一灶来处理你们抵工钱的私布,违者重罚。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染房的路子堵死了。
    染布需要起大灶,用大锅熬煮染料,更需要宽敞的场地晾晒。她们住的小院厨房巴掌大,连个小染锅都支不开。三人抱着褪了色的绫布,再次陷入绝境,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接下来几日,唐照环强打着精神去积德坊宗学授课。
    她心中装着那五匹褪色布,脸上难免带出了几分愁绪,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授课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娘心思细腻,又感念唐照环花会上的救命之恩,趁着课间众人散去更衣的间隙,她悄悄拉住唐照环的衣袖,将她带到僻静处,关切地低声问道:“我瞧你气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唐照环看着真娘真诚担忧的眼神,想到她母女也不容易,本不欲多言。但真娘再三追问,言辞恳切。唐照环心中郁结难舒,又想着真娘或许能出出主意,便将霉布抵工钱、烧酒无效、水洗褪色、染房拒绝的糟心事,一五一十低声说了。
    真娘听完,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同情与愤怒:“陈公公他们竟如此苛待匠人,简直欺人太甚。娘子莫急,此事容我回去与娘亲商议一下。”
    真娘回到家中,将唐照环的困境细细说与母亲听。
    郑氏虽自身处境艰难,却是个念恩图报的性子,她听罢,亦是叹息连连:“唉,这起子阉竖,行事忒也刻毒。若非环娘子和王掌计数次援手,我母女早已……罢了,说这些作甚。
    王掌计她们于我们有再造之恩,如今她们遭此难处,我们岂能坐视。咱家虽小,厨房那口大灶还能用,后院也有空地能晾晒,总比她们那强些。你去告诉环娘子,若不嫌弃,便把那些布搬来咱家处理,需要什么,只要咱家有,尽管开口。”
    得了母亲首肯,真娘第二日便悄悄告知唐照环。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回去禀告王掌计。王掌计听闻郑氏母女竟肯雪中送炭,心中感念不已,连声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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